第十七章 沧溟的记忆回廊
那阵烫从手心蔓延上来的时候,小禧没有躲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金色的光从手心的印记里涌出来,像潮水,像雾气,像无数条细细的金色丝线,缠绕她的手腕,缠绕她的手臂,缠绕她的肩膀,最后把整个人都裹进去。
星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姐姐——”
只叫了一声。
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小禧感觉自己在下坠。
不是往下跌的那种下坠。是往深处沉。往一个没有底的地方沉。周围都是金色的光,亮得睁不开眼,亮得她只能闭上眼睛,任凭自己沉下去,沉下去,沉下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。也许是一万年。
光暗下来。
小禧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。长得看不见尽头。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,门是锈铁做的,每一扇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。有的门开着一条缝,有的门关得死死的。有的门后面透出光,有的门后面一片漆黑。
脚下是锈铁板。踩上去会发出声音。吱嘎。吱嘎。像很多年没人走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
小禧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没有回音。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那一片看不见的尽头里。
她往前走。
第一扇开着的门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。小禧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小屋。很小。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块锈铁片,上面刻着字。小禧走近,看见那些字:
“今天,我被选为初代助手。晨星说,我很有天赋。我不知道天赋是什么。但他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字迹很年轻。很生涩。像一个人刚开始学写字。
小禧的手摸上那块锈铁片。
烫的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看见一个年轻人。很年轻。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。站在一座巨大的方碑前,身边站着另一个人。那个人很高,很瘦,披着斗篷,脸看不清楚。
晨星。
小禧知道这个名字。在方碑的记忆里,在捕手们的讲述中,在所有古老的故事里,晨星都是最初的那个。最初的观测者。最初的守护者。最初的——
被误杀的朋友。
年轻人转过头,看向她。
那张脸小禧认得。太认得了。那是父亲的脸。年轻时的父亲。
沧溟看着她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远,消失在光芒里。
小禧想追。但脚像钉在地上。
画面散了。
她又回到走廊里。
往前走。
第二扇门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灰色的。小禧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片战场。废墟。火焰。到处是锈迹斑斑的武器和尸体。沧溟站在中间,手里握着一把剑,剑上滴着血。他面前躺着一个人。
晨星。
那个很高的、很瘦的、披着斗篷的人,现在躺在地上,胸口有一个洞。洞里没有血。只有光。正在消散的光。
沧溟跪下去。
他的嘴张着。但没有声音。
锈铁片飘过来,落在小禧手里。上面刻着:
“我杀了他。我不是故意的。但杀就是杀了。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,眼睛里还有光。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小禧握着那片锈铁,手在抖。
她看见父亲跪在那里,肩膀在抖。看见他把头埋进手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看见他站起来,抱起晨星的尸体,一步一步走进远处的黑暗里。
画面散了。
走廊。
第三扇门。
暖黄色的光又亮起来。
里面是一座花园。锈铁做的花,开得到处都是。沧溟站在花丛中,身边站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的脸很模糊,但小禧认得那个轮廓。
琉璃。
母亲。
他们在说话。听不见声音。但小禧看见母亲笑了。看见父亲也笑了。看见他们手牵着手,在锈铁的花丛里走,走得很慢,很慢。
锈铁片落在她手心:
“遇见她之前,我以为自己只剩下一件事:赎罪。遇见她之后,我才知道,原来我还可以爱。”
画面散了。
走廊。
第四扇门。
光很亮。亮得刺眼。
里面是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琉璃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很小。红通通的。皱巴巴的。
沧溟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小禧从来没见过的光。
“叫小禧。”琉璃的声音传过来,轻轻的,“禧,是幸福的意思。”
沧溟点头。伸手去碰婴儿的脸。
婴儿睁开眼,看着他。
小禧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婴儿。
那是她自己。
刚出生的自己。
锈铁片落在她手心:
“我女儿。我和她的女儿。我要保护她。用我的命保护她。”
画面散了。
走廊。
第五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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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是暗的。暗得像要熄灭了。
里面是一个洞穴。无忧岛的洞穴。沧溟站在那里,面前是三个容器。一个是沉眠结晶。一个是金属糖果。还有一个是空的。空着的那个容器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个人形。
很淡。淡得像一缕烟。
01号。
最初的01号。
沧溟的手按在那个容器上。闭上眼睛。他的身体在抖。在发光。在一点一点变淡。
“我把我的意识分成三份。”他的声音传过来,很轻,轻得像锈铁片落在水面上,“一份留给能唤醒我的人。一份留给她。一份留给你。”
他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形。
“你会保护她吗?”
人形没有回答。
沧溟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苦。很涩。像锈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是我。”
画面散了。
走廊。
小禧站在一扇门前。
这是最后一扇门。门关着。关得很紧。但门缝里透出光。很亮。亮得像要把整个走廊都烧起来。
她伸手去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片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光。无边无际的光。刺眼的光。烫人的光。
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模糊的人影。轮廓淡淡的,像随时会散掉。但小禧看得清那个轮廓。很高。很瘦。披着斗篷。
晨星。
小禧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那个人影慢慢走近。一步一步。走得很慢。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那张脸渐渐清晰起来。很年轻。比父亲年轻。比所有她见过的神只都年轻。眼睛是亮的。亮得像星星。亮得像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锈铁片在风里抖,“终于等到沧溟的女儿。”
小禧张了张嘴。发不出声音。
晨星看着她。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他好吗?”
小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父亲好吗?父亲死了。父亲散了。父亲的三份意识碎片,一份在沉眠结晶里,一份在金属糖果里,一份在她弟弟身体里。
“他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涩得像锈,“他以为是他杀了你。”
晨星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是他杀了我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他的错。”
小禧愣住了。
晨星往前走了一步。离她更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那时候,我被理性之主控制了。”他说,“他想让我杀了沧溟。我不肯。他就让我动不了。让沧溟的剑刺进我的胸口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。
“那一剑,是我让他刺的。”
小禧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法反抗。”晨星说,“但我可以死。死在朋友手里,比死在敌人手里好。”
他笑着。那笑容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他到现在还在内疚吗?”
小禧点头。点得很慢。
晨星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轻。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我等在这里,就是为了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等一个能告诉他真相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。手心里有一块碎片。很小。很亮。像一颗星星的碎片。
“这是‘宽恕’。”他说,“我的情绪碎片。带给他。也许能让他完整。”
小禧看着那块碎片。看着那点光。
“您……您一直在这里?”她问,“在父亲记忆的最深处?”
晨星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