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子瘦高,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背上背个蓝布包袱。头发花白,挽了个髻,用木簪子别着。他先到渠边转了一圈,抓把土闻了闻,又舀瓢水看看,摇头:“怨气凝水,水困阴魂。这魂走不了,水也清不了。”
“道长,能化解吗?”老渠长问。
“难。”道士盘腿坐在渠边,闭眼掐算,“死得冤,又死在属阴的水里,时辰还是子时。这三样占全了,怨气比一般厉鬼重三倍。”
村里人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道士睁开眼:“先平反,再迁坟,最后做法事超度。三步缺一不可。”
平反好办。老渠长召集全村人在晒谷场开会,当着大家的面,把孙老三堵渠口、害死李老五的事说清楚了。李老五媳妇被人搀着站在前头,哭得站不稳。
“老五是被害死的,村里对不起他。”老渠长说完,朝李老五媳妇鞠了一躬。身后黑压压一片人,都跟着弯腰。
迁坟麻烦些。要选新坟地,要看风水,还要挑日子。道士拿着罗盘在村子周围转了两天,最后定在村东二里外的山坡上,面朝水库,背靠青山。
“这地方敞亮,阳气足,魂住着舒坦。”道士说。
迁坟那天是阴天,云层低低压着。起棺时,八个壮劳力抬杠子,棺木离地那一刻,突然刮起一阵旋风,卷着纸钱和尘土打转。
“老五不愿意走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道士走到棺前,贴了张黄符,念了段经。风慢慢停了。
新坟地挖好,棺材落进去。填土到一半,道士忽然摆手:“停。”
他跳下坟坑,蹲在棺材边听了听,脸色变了。让人把棺材盖撬开一条缝——里面的尸体根本没烂,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,眉头皱着,嘴微张。双手攥成拳头,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是湿的。
围观的人吓得往后缩。
“怨气封身,尸身不腐。”道士叹气,“这怨……太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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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让人取来朱砂,在棺材内壁画了符,又往李老五嘴里放了枚铜钱。盖棺,填土,立碑。碑是青石板的,刻着“李公老五之墓”,右下角小字:“遭人所害,沉冤得雪”。
做完这些,天开始下雨。毛毛雨,沾衣不湿。
法事做了三天三夜。
道士在老龙渠边搭了法台,黄布蒙面,香烛插满。第一天招魂,第二天安魂,第三天送魂。每天夜里,渠边都围满了人,看着道士挥桃木剑,撒糯米,烧符纸。
符纸烧起来的烟是青色的,不散,凝成一股往渠里飘。第三天夜里,道士让所有人都退后十丈。他独自站在法台前,双手结印,嘴里念的经文越来越急。
渠水开始翻腾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浪,是从底下往上翻,咕嘟咕嘟冒泡。泡越冒越大,最后“哗”一声,水柱冲起三尺高,在空中散成一片水雾。
水雾里有个模糊的影子,佝偻着背,站在水面上。就一眨眼的功夫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