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天,像是被烧透的铁锅,死死扣在大地上,半点儿水汽也滤不出来。
地缝裂得有巴掌宽,一眼望去,庄稼地里别说庄稼,连根枯掉的草根都被人刨出来嚼了。村子里的狗早就绝了迹,起初是被人吃了,后来是连吃狗的人也快断了气。放眼望去,这哪还是个活人住的村子?满街晃荡的,全是些包着一层干黄皮的“骨头架子”,眼睛突兀地扣在深陷的眼窝里,幽幽地冒着绿光。
树皮被啃光了,老鼠绝了种,连观音土都快被挖得见了底。
就在这种人吃人的节骨眼上,村口来了一群人。
那是十来个逃荒的,领头的叫“讨米头儿”,是个个子极高、却瘦得像根干柴的汉子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,身后跟着几个老少爷们,还有两个怀里抱着像干瘪包袱一样的孩子的妇女。
这些人,已经不成人形了。他们的脸干裂得像老树皮,每走一步,那木棍戳在地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绝望。
“行行好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讨米头儿的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,嘶哑得厉害。他带着人,挨家挨户地叩门。
有的门开了缝,露出一张同样惨白的脸,摇摇头,又默默合上了。大家都难,大家都没粮,谁也救不了谁。唯独到了老寡妇陈婆家,那枯手从门缝里递出半碗掺了大量谷糠的稀汤。
讨米头儿没喝,他把汤匀给了那两个快断气的孩子,然后对着陈婆深深作了一个揖,没说话,眼角的泪还没流出来,就干在了那深沟壑里。
村东头,周有财家的黑漆大门紧闭着。
那是村里唯一一个还在冒烟的人家。周有财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地主,家里不仅有深窖的陈粮,还有压根没动过的白面。可他家的墙头上,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,几个长工握着叉子在里面守着,活像是座铁桶般的孤岛。
讨米头儿带着人跪在周家大门口。
“周大爷,救救命……给口粗粮,这几个孩子要熬不住了。”
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道缝。周有财披着绸缎面儿的马褂,端着个紫砂壶,剔着牙走了出来。他那脸胖得流油,在这满地饿殍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扎眼。他那儿子周小宝躲在后头,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。
周有财斜着眼看着这群人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:“讨吃的?没粮了,我家也没粮了。”
“周大爷,您家粮仓里的味儿,隔着墙都能飘出来……”讨米头儿磕着头,“只要一口,干什么活都行!”
周有财眼珠子一转,突然笑了:“行啊,想吃粮?正好,我后院那几百袋麦子要挪个地儿。你们这帮叫花子要是能把这活干了,我就管饭。”
那一刻,讨米头儿的眼里迸出了光。那是死人见到还魂草的光。
整整一天。
那十来个饿得打晃的讨荒人,硬是凭着一口求生的气,把几百袋沉甸甸的粮袋从东库搬到了西库。讨米头儿的肩膀被磨出了血,血黏在粮袋上,他都不敢停。
活儿干完了,天也黑了。
周有财背着手走过来,看了看整齐的粮袋,满脸嫌弃。
“爹,真给他们吃啊?”周小宝小声嘀咕。
周有财没理儿子,而是转头对着一个长工使了个眼色。不多时,长工拎出一桶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剩粥。
那群人饿得眼睛发绿,正要上去接。
周有财突然伸手一挡,呵呵一笑:“这粥,不能这么吃。”
话音刚落,他一把夺过粥桶,反手倒在了满是泥土和牛粪的地上!
“哗啦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