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半夜的剁肉声(上)

“老板,你这肉……怎么这颜色?发白啊。”

“爱买不买。不买滚蛋。”

一九八七年夏天,镇上那个叫郑屠的,就是这么把肉刀往案板上一剁,斜着眼瞅人的。

我那时候在镇中学读初二,每天放学回大刘村,都得从他那家肉铺门前过。那年头治安乱得没边,城乡结合部这块儿,外来务工的、混舞厅的、盲流子天天在街上晃。死个人或者丢个把人,真就跟死条狗差不多,大伙儿顶多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话说两天,转头就忘了。

可那几天,郑屠的肉铺门前偏偏热闹得邪乎。

原因没别的,便宜。那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,郑屠家那肥膘肉硬是比国营副食店便宜了三成。可只要是明眼人,仔细瞅瞅那肉,心里都得犯嘀咕。那肉色不是正常的血红,也不是死猪肉那种暗紫,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白,就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,把血水全攥干了似的。

可奇怪就奇怪在,买回去的人都说,这肉炖出来特别香。

真他妈香。那半条街到了傍晚,全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,飘得老远。那香味不像是大烟壳子熬的,倒像是一种带着甜腻的、能勾出人馋虫的荤腥。连我们学校食堂的掌勺老王都去排队买过一次,回来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砸吧嘴,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烂糊、这么有嚼头的肉。

只有我知道,那地方不对劲。

因为每天下午五点半,我背着书包路过那破破烂烂的油毡布棚子时,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肉香。

是一股子铁锈味。

极浓、极冲的铁锈味。就跟把一堆生了锈的铁钉子,泡在死水缸里沤烂了,然后再往里掺了泔水一样的味道。每次走到那附近,我都得死死捂住抠了两个大洞的口罩,小跑着过去。有一次我不小心往里瞥了一眼,正好瞧见郑屠光着个膀子,那长满黑毛的胸脯上全是亮晃晃的猪油。他正用一根铁钩子,把一扇老大老大的“白肉”往房梁上挂。

那肉太白了,白得连一根血丝都瞧不见。

“看鸡毛看?小兔崽子,找抽呢?”郑屠突然一转脸,那双陷在肉缝里的三角眼死死盯住了我。他脸上那条斜穿过左眼角的疤瘌,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,像条刚活过来的蜈蚣。

我吓得一激灵,背着包撒丫子就跑。

村里老人都说,郑屠这人是个劳改犯,千万别去招惹。他四十多岁,以前在县屠宰场干活,力气大得能单手按住一头四百多斤的活猪。年轻时因为把人捅成了重伤,在里头蹲了小十年。出来后结发老婆早跑了,他就一个人开了这间肉铺,白天卖肉,晚上就歇在肉铺后面的两间低矮砖房里。

他平时不跟人说话,要是有顾客嫌秤不够,他直接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扎,眼珠子一瞪,那人保准屁都不敢放一个,提着肉就溜。

可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太岁,那几天,眼神却开始发飘了。

事情大概是从冯燕失踪那会儿开始不对劲的。

冯燕是镇上“红玫瑰舞厅”的陪酒女,长得挺妖娆,天天描红唇、穿黑丝袜,在大街上扭来扭去。镇上的老娘们背地里都啐她,叫她“骚狐狸”。那年头,这种女人的名声臭,但围在她屁股后面的老爷们可不少。郑屠就是其中一个,常有人看见他大半夜请冯燕去吃夜宵,俩人勾勾搭搭的。

六月中旬的一天,冯燕突然就不见了。

起初谁也没当回事,都以为她是跟哪个南方来的大老板私奔了,或者是嫌这地方穷,换码头捞钱去了。只有她那个在纺织厂上班的亲妹妹冯娟,急得眼睛都哭肿了,跑到派出所报了案。

结果呢?派出所的民警连本子都没翻开,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:“你姐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今天跟这个好,明天跟那个跑。这种女人自己走了太正常了,说不定过两天带个大彩电就回来了,查啥查?没法查。”

冯娟没办法,只能挨家挨户地问。

那天下午,我放学刚好瞧见冯娟站在郑屠的肉案前,抓着郑屠那满是油污的袖子,哭着喊:“郑哥,我姐失踪前一天晚上,有人看见她跟你在一起,你到底见没见过她?她到底去哪儿了?”

郑屠正用抹布擦着刀,一把将冯娟推了个跟头。他啐了一口粘痰,骂道:“老子哪知道那婊子死哪儿去了?前天晚上她是来找我借钱,老子没给,她就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怎么着,她跟汉子跑了,你还想赖在老子头上?再胡搅蛮缠,老子一刀劈了你!”

那一刻,我瞧见郑屠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的眼圈黑得像用炭涂过,眼皮底下全是红丝,手指头还在神经质地抠着肉案上的木刺。

冯娟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,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,个个笑嘻嘻的,没一个上去扶。

人性这东西,有时候比那馊了的泔水还恶心。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,冯燕八成是出事了,但谁愿意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陪酒女,去得罪一个坐过牢、手里攥着杀猪刀的狠角色?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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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,郑屠的肉铺里,传出了那个动静。

“咚!” “咚!” “咚!”

那是重物砸在厚木案板上的声音。沉闷,扎实,每一下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坎上。

我家住在离肉铺隔了半条街的巷子里,按理说隔得不近,可那声音偏偏就像长了腿似的,顺着潮湿的夏夜空气,死死地往人耳朵眼里钻。

那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,四周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,只有那单调的、有节奏的剁肉声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我躺在木板床上,用枕头死死捂住脑袋,可那动静还是隔三差五地响起来。它不急不缓,一下就是一下,就像是有一个机器人,在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。

第二天早上,隔壁开杂货铺的马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。他岁数大,神经衰弱,被这声音闹得一宿没睡。天刚亮,马大爷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气冲冲地走到郑屠铺子前,破口大骂:“郑老二!你他妈吃饱了撑的?大半夜不睡觉,搁那儿剁你妈的鬼肉呢?整条街都让你闹得鸡飞狗跳,你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
当时肉铺还没开张,卷帘门拉着一半。

郑屠慢吞吞地从里面钻出来,身上还是那件满是污渍的背心。他手里捏着一柄沾着白腻油脂的砍骨刀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马大爷。他的脸色白得跟他的猪肉一模一样,两只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,嘴唇乌青。

马大爷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,后退了半步,嘴里嘟囔着:“你……你看啥看?本来就是你不对……”

郑屠咧开嘴笑了笑。那笑容古怪得很,嘴角硬生生往上扯,脸上的疤瘌拧成了一团。他沙哑着嗓子说:

“肉太碎……不好剁。”

马大爷愣了一下:“啥?啥肉太碎?”

郑屠没搭理他,自顾自地转过身,把卷帘门彻底拉了上去。随着“哗啦”一声响,一股比平时更浓烈的铁锈味从屋里冲了出来,熏得马大爷连打了三个喷嚏,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我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子底下,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在卷帘门拉上去的那一瞬间,我瞧见那张宽大的肉案板上,有一大滩红黑色的粘稠液体。而郑屠走过去的时候,似乎故意用脚把一个掉在案板底下的滚圆东西,往阴暗的角落里踢了踢。

那东西……黑乎乎的,上面好像挂着长头发。

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,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冲到了天灵盖。我不敢再看,低着头,疯了一样往学校跑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那剁肉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。

而且,镇上的人发现,郑屠不怎么在白天卖肉了。他常常是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才把铺子打开,挂出几块发白的肉,卖完就立刻关门。可即便如此,去买肉的人依旧络绎不绝,大家都像着了魔似的,嘴里念叨着:“郑屠家的肉,炖汤那叫一个鲜,连骨头都是酥的。”

连我妈都动了心思。那天吃饭时,她说:“要不赶明儿我也去买两斤?瞅你瘦的,给你补补。”

我当时正夹着一筷子咸菜,听见这话,浑身一抖,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
“妈!别去!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我妈吓了一跳,瞪着我说:“你这孩子,一惊一乍的干啥?有肉吃还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