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把坊图带上了城墙。
南门更楼三层,最上一层没有窗纸。风从四面进,桌上的灯得罩两层纱。值夜的老阴差让沈押司一句话支到了楼下,走时带走了铜钥匙,门却没有锁。
三日后该进水的五坊全在脚下。
酉市早已散尽。卖鱼的在河沟边冲案板,红水顺石缝往下走。两家铺子还亮着灯,一家修鞋,一家煮面。药行后院那口井旁边挂着三幅洗过的药布,第三幅少一角,是陈杏拿来裹过未来档的。
一万零八十六个名,站在城墙上看不出来。
他先看水。
南门水关两扇闸,闸板用榆木,七年换一次。去年刚换,木面没有裂。水关外二十步立着量水碑,今夜水到第三格,离警线还差六格。
三日涨六格,往年有过。
涨过警线四格,没有。
坊图上那道朱线,过水关时高出警线四格半。
陈更把桃木尺留在青槐,手上只有一段捆图的麻绳。他拿绳比了闸墙砖缝,再到量水碑上比。来回两趟,数没变。
水要照图进城,得有东西把它再抬高四格半。
陈更又量了一遍风。
他从更楼窗边垂下麻绳,绳尾系一枚空钱。今夜风由西向东,若上游真有暴雨,湿气该先贴着绳往下走。麻绳却从头干到尾,钱面也没有水珠。
自然来的河汛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借来的那一场,已经写进城头。
他沿城墙往上游看。
十三里外是黑的。黑上头悬着一条东西,跟府城劫字连在一处。陈更把灯遮住,等眼睛吃下黑,能认出半句。
【借上游……三百七十二年……】
借的什么看不清,年数看得清。
河汛有人借来。
他把这一笔记进派案簿。
往下是疫。
水关西侧有一排旧仓。前朝用来堆军粮,近二十年改成义仓。仓墙底下每隔三尺有个气孔,孔上钉铁网。最东头两间的铁网新换过,钉帽没锈。
一股甜味从孔里出来。
甜里带馊。
陈更蹲下,拿正票一角在气孔前停了三息。纸角湿了,晕出一圈黄。
里面有东西。
门上是府衙封条,落款半年前。封条整,门槛底下的灰断了一条。断处两指宽,往里拖。
他没撕封,绕到仓后。
守仓人住在西墙边的小屋。屋门挂锁,窗内却有鼾声。陈更敲了三下,里面的人披衣出来,先看他手里的提解正票,再看门上封条。
封了半年,谁管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