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见火起来了。”
“可我没有叫。”
姚致远说完,便低下头,盯着桌上那盏碎灯。
灯底的两道刻痕,只剩一半能看清。
谢知衡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片刻,他才问:“你看见时,火在哪里?”
“楼梯下面。”
“你那时站在哪里?”
“堂里。”
“手中有没有这盏灯?”
姚致远的嘴唇动了动。
窗外,有人搬动烧坏的桌子。木脚拖过地面,声音沉重而缓慢。
他听着那声音,忽然伸手捂住额头。
“不是灯翻了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姚致远的肩膀往下塌,声音也跟着低下去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放的。”
书吏笔尖停了一瞬,随后迅速落下。
杜成安没有出声,只往门边挪了半步。
姚致远似乎知道这半步意味着什么。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把说出来的话收回去。
***
谢知衡让他从昨夜程文远进入二号房开始说。
不从“我放了火”开始。
也不从一句“我欠了债”开始。
那些话都太容易把许多做过的事挤成一个结果。
“程文远给你看了什么?”
姚致远抬起头,望向桌上的借契。
“焦永福的收条。”
“哪一笔?”
“八两那笔,还有别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来问你?”
“都是我代收的。他以为焦掌柜拿错了条子,让我认字。”
姚致远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嘴角才动,便又沉下去。
“我认得。都是我写的。”
当年借契由他代写。
后来几次还银,程文远不在京中,焦永福便将钱交给姚致远转送。姚致远替两边写收条、记账,每回都有些谢钱。
起初,他确实把钱送了出去。
再后来,他自己欠下的债越来越急,便从其中挪用。
焦永福这边写了八两。
程文远那边,只记四两。
“我以为以后挣了钱,填回去便是。”姚致远说,“他们不常见面,只要不一起算,便不会……”
后半句停住了。
他们终于一起算了。
焦永福认为自己已经还过许多,程文远却拿着另一份记载来讨钱。
七年里隔着路程与信任留下的差额,昨夜被两张纸摆到了一起。
“程文远发现以后,说了什么?”谢知衡问。
“说今日找焦掌柜,三个人当面算。算不清,便去衙门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说记错了,得翻旧册。”
姚致远用手掌按着膝盖。
“他不肯信了。”
***
那两张原契,并非七年前留下的副本。
程文远带来,让姚致远辨看旧字,也核对后来附上的收款记载。
姚致远借口要留作对照,把借契与店契留下。那张续记则在两人翻看时分开,被程文远收进了黑包。
“你为何在第一次问话时,说没有留下东西?”
“契不见了,他们先问焦掌柜,不会来问我。”
“可焦永福手里的收条还在。”
姚致远的眼神慢慢移向楼梯方向。
谢知衡明白了。
只是拿走旧契,不足以让那几笔账消失。
焦永福有收条。
程文远知道自己实际收到多少。
三人明日一旦坐到同一张桌前,姚致远便再没有可以分别解释的余地。
“你想烧掉什么?”谢知衡问。
姚致远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柜后的账,还有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