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供状上的那个字

顾淮生没有立刻认。

回到县衙后,他把当铺里的拉扯又说了一遍。姚庆先拿刀,他伸手去挡,掌心受伤,随后抢刀、推人。

至于刀怎么刺进姚庆身上,他只说记不清。

“那时候乱。”

他坐在灯下,背比在铺子里更弯。

“他拽着我的衣裳,我急了。他自己往前扑,兴许就……”

谢知衡将前后几份笔录放在桌上,没有拍案。

“你第一次说离开时他站在柜边,没有提刀。第二次说抢过刀,又扔在地上。现在说刀在你手里,他自己扑上来。”

顾淮生抬头,眼里有红丝。

“我要一开始说拿过刀,你们还肯听后头的?”

“现在就在听。”

谢知衡把笔放低些。

“但你说的每一件事,都要找得到对应。不能只因你害怕,便将记不清的地方一概算作意外。”

顾淮生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下头。

他左手掌心的痂裂开了一点,留出一道细红。他拿拇指去按,疼得眉头一紧,又松开。

苏见微让他把手搁平,重新包扎。

他没有躲,只问:“这伤,还不能说明是他先动的手?”

“能说明你的手受过伤。”苏见微收紧布尾,“怎样伤的,要结合别的看。”

顾淮生盯着掌心,不再问了。

验刀之前,谢知衡先让人拿来最早的现场记录。

不是后来写得工整的供状,而是里正当夜记在纸上的零散几行。

纸边有水渍,“刀”字旁添了一句:

自地拾起。

杜成安指着那一行。

“谁添的?”

里正站在桌旁,凑近看了一眼。

“我。王屠户拿下人以后,我问刀原在何处。程家娘子说,在陈石膝边地上,是问他时,他才拾起来。”

“为何后来成了持刀行凶?”

里正看向县吏,县吏低着头。

“他满手血,刀也在那儿。”里正的声音渐渐轻下去,“大家都说是他,我便……”

谢知衡将那张纸另行收存,没有让这句话就此含混过去。

谁最初看见什么,谁后来听谁说,必须拆开。

他们在当铺各自站过的位置,也已分别复核。程家娘子先到,看见陈石俯身按着伤处;王屠户晚几步,只看见他举起短刀,便上前扭人。

两个人都没有亲眼看见刀刺下去。

而那声把街坊引出来的喊,是陈石发出的。

杜成安将旧供翻到末尾。

红指印压在“所供是实”四个字下方。

纸写得很满,几乎没有留空。

唯独该说明陈石如何听懂、如何作答的地方,一字没有。

第二日上午,顾淮生被带回当铺。

两名差役分站门边,桌上没有放真刀,只备了一截削钝的木片。苏见微和书吏站在稍远处,谢知衡没有让陈石在场。

“从赎银交上柜开始。”

顾淮生走到柜前,手搭了一下柜沿。

他说姚庆收下银子,把长衫扔给他,提起后肩的补缀。两人争执,他穿上衣裳要走,姚庆扯住前襟。

谢知衡请一名差役按他的说法站位,只让对方做出拉衣的姿势,不真正用力。

顾淮生右手下意识抬起,又停住。

“接着。”

“刀在柜上。他拿起来,我去挡。”

苏见微看向柜面。

柜面较高,旁边另有一张拆包用的小案。伙计此前指认,短刀平日放在小案上,不在柜顶。

这处差异记了下来,但不能据此断定他撒谎。案发当晚,刀也可能被人挪动过。

谢知衡没有纠缠这一点。

“你抢过来以后,姚庆哪只手还在衣襟上?”

“右手。”

“你拿刀的是哪只手?”

“右手。”

顾淮生照着自己的说法转过身。

门在前面,姚庆应在他右后方。长衫那处缺损,被拉向一侧。

他试着后退,身体拧了一下。

木片握在手里,始终没有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