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我并没有存心害他。我替他理顺了话,也是照着——”
“所以要把你照着什么、怎样理的,写清楚。”
谢知衡将旧供推到他面前,没有让他重新誊一份来替换。
“原件留着。”
那份曾写得极顺畅的供状,如今添满了旁签。不是拿笔将错处涂没,而是在每处旁边注明:原话不明、未作转述、与先到者所述不合。
末尾那个红指印仍在。
谢知衡看了一会儿,让人取来纸笔,去请陈石。
陈石已经知道自己不必再住在押房里。
但为什么,他并未完全明白。
进屋时,他看见案上的供状,脚步便停了。陈母扶着他,在门边比画了片刻,他才慢慢坐下。
谢知衡把旧供收起,另拿一张白纸。
这几日,他们已经摸清陈石认识哪些字,也请来一位与他长期来往的柴行掌柜,分别核过母亲的转述,尽量不将一个人的猜测当成他的意思。
谢知衡先画当铺,再画柜旁倒着的人。
随后将木笔横放,示意陈石不必握它,只要指出来。
进屋时,刀在哪里。
陈石点向地上人影的胸腹。
谁把刀取下。
他指自己。
为何取下。
他双手交叠,做出按住伤处的动作,又抬头,张口呼喊。
几次问法换过,答案没有改变。与街坊最先看到的情形,也相合。
书吏将过程完整记下,附上那些歪斜的图,没有再替它们改成一段漂亮的话。
末了,谢知衡写下陈石的名字,指给他看,再把笔递过去。
陈石握住笔,迟疑地看母亲。
陈母看了一遍旁边逐条念给她听的记录,眼睛渐渐湿了。
她没有急着催儿子,只一项项替他比画。
这是他说过的。
看不对,可以摇头。
不明白,可以停。
陈石看着母亲,过了很久,才低下头,慢慢写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石”字的横画拖得太长。
他抬眼看谢知衡,像等着有人责怪。
谢知衡点了点头,将纸平平整整地收好。
准许陈石由母亲领回候核的文书,是次日下午送到的。
人命案尚需依法审结,但原先指向他的证据已经出现根本变化,不能再拿那份失实供状继续关着他。
谢知衡把文书上的意思逐项说明,留给母子一份副本,又交代了后续联系的办法。
陈母听完,仍问了一遍:
“今日真能走?”
“能。”
她看向儿子。
陈石看不懂文书,却认得母亲脸上的神情。等她把话比画出来,他先是愣着,随即指向院外。
“车。”陈母哽了一下,“他问车能不能推走。”
柴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原来的两捆柴也放回车上,绳子重新扎好了。
陈石绕着车走了一圈,摸过车把、铁片和捆柴的绳结,最后望向谢知衡,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仍旧含混。
谢知衡没有假装听懂。
陈母擦着眼角道:“他说,还得给常家送过去。”
杜成安站在旁边,忽然转开脸,朝车夫摆了摆手,叫他让出路。
迟了十余日的柴,被陈石稳稳推向门外。
跨门槛时,左脚还疼,车轮卡了一下。谢知衡上前托住车辕,帮他越过去,随即松了手。
巷口有人看过来。
陈石又缩了缩肩。
这一次,陈母没有拉他走小路。她走在儿子身边,怀里紧紧收着那份文书,沿着最初押他进来时的街,慢慢往前走。
谢知衡留在门内,回头看向案桌。
旧供状还压在那里。
“闻屋内有人呼救”的那个“闻”字,墨色比周围略重,像写的人落笔时格外笃定。
他取了一张薄纸盖上,没有毁去。
这是另一件必须查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