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狐下葬后的第五天,于锁柱的病,好了。
他不再做噩梦,夜里睡得踏实,白天也有了笑模样。他开始下地干活,见着村里人,也不躲了。只是,从那以后,他见着狐狸,远远地,就绕开走。
于锁柱给狐仙上香,是每天早上。天不亮,他起来,先到堂屋,给狐仙之位点一炷香,供上半个馒头,磕个头,才去下地。他娘说他魔怔了,他也不解释。他说,他欠那窝狐狸一条命,他记着,天天记着。
村里人起初当笑话看,后来见他天天如此,风雨无阻,倒有些肃然起敬。有人说,锁柱这后生,经了这一遭,稳重了,不像从前,毛手毛脚的。
先生,有人问陆离,他天天上香,狐仙真能收着?
收不收着,陆离说,他自己心里收着了。他心里那本账,天天翻一遍,记着不欠了。这比他上多少香都强。
锁柱,又见着狐狸了?有人问。
见着了。于锁柱说,我不惹它。我欠它们家一窝命,我记着。
那狐仙,真不记仇了?
它不记仇。于锁柱说,它回来报我爷爷的恩,我打死了它。它说,它欠的还了,我欠的,它不要了。可我不能不要。我记着,用敬,还它一辈子。
村里人听了,半信半疑,可于家的鸡,确实一只没少过。于锁柱的梦,也确实好了。
先生,有人问陆离,你说,那狐仙,到底是走了,还是没走?
陆离站在村口,抽着烟,说:走了。它要的,都给了它,它不走,还等啥?
那它要的,是啥?
一个说法。陆离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,让恩人的孙子打死了。它要是记仇,于家就完了。它不记仇,它只要一个说法:葬身的地方,一炷香,一个牌位。它要的,是于家记着它这份恩,也记着这笔仇。恩仇都记着,它就没白修行一场。
陆离在榆树屯,又住了两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去后山坡,看那座坟。
坟上,不知什么时候,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坟前的木牌,狐母之位四个字,被雨淋过,墨迹洇开了一点,可还认得清。牌位前的香,烧完了,香灰落了一地。
他跪在坟前,添了一炷香。
狐母,他说,你修行几十年,回来报恩,死在这儿。你不记仇,我敬你。你走了,可你这份明白,我记下了。往后我走江湖,见着这样的账,我学着你的样子,拆开,一笔一笔,还清。
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下山。
那天夜里,玄哥儿忽然醒了。
他坐起来,望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