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的废弃工厂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破败的全貌。锈蚀的钢架像巨兽的肋骨,破碎的玻璃窗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,地面上堆积着工业废料和建筑垃圾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霉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的味道。杂草从裂缝中疯长,在晨风中摇曳着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招手。
常乐云被冻醒时,身上还有些爬来爬去的虫子,嘴里塞着块恶心的破布。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,以为自己在梦里。她躺在一堆硬邦邦的、硌得她浑身生疼的破纸板上,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破毯子——可能是那两个看守她的男人临走时扔给她的,怕她冻死了没法交代。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,只知道这里又臭又脏,浑身都疼。
记忆回到昨晚凌晨,她刚走出“暮色”酒吧大门,醉意朦胧中,被人打晕带走。期间,她剧烈挣扎,反抗,但一点用都没有,还白挨了几个嘴巴子,她只记得一只男人的大手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,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塞进了一辆车。她在车上挣扎了一阵,被人一掌劈在后颈上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她醒来,就发现被两个男人毫不留情的扔到这里,手脚被麻绳绑着,绳子勒进皮肉里,又麻又疼。刚开始,她拼命挣扎,绳子磨着她的手腕,像刀割一样疼。没多久后,她放弃了,挣扎除了消耗体力外,一点用都没有。
周围是无尽的黑暗,鼻子里闻到的是臭气熏天的垃圾腐臭味,常乐云恐惧的眼泪哗哗的流下来,一种从未体验过的、彻骨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。眼泪冲开了脸上已经干涸的妆,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,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,像两行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她的嘴唇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
她想呼救,但嘴里塞着的破布让她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、微弱的呜呜声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挣扎。
黑暗中,一只老鼠从她身边窜过,尾巴扫过她裸露的手臂。吓得常乐云想尖叫——但破布把她的尖叫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声闷响。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,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是纯粹的、赤裸裸的恐惧。
昨晚那漫长的、黑暗的7个小时里,有无数只老鼠从她身边经过。不止一只两只,而是一群。她听到它们窸窸窣窣的声音,能感觉到它们从她的腿上、手臂上、肩膀上爬过。那种触感——毛茸茸的、细碎的、带着体温的——让她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。她晕过去过,又被冻醒过,反反复复好几次,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昏了几次。
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虫子,蟑螂从她的身上爬过,触须划过她的皮肤,留下细密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痒意。蚊子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叮了几十个包,肿得老高,又红又痒,银色亮片裙在秋夜的寒风中薄得像一层纸。初秋的江洲,昼夜温差还是很大的,白天二十多度,夜里降到十度以下,她被冻得浑身青紫,嘴唇发乌,整个人缩在那堆破纸板上像只流浪猫。
常乐云闭着眼睛躺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她脑子里反复在问——是谁?是谁对她下的手?
霍靖舟,肯定是他,他一定知道了,昨晚她在慈善晚宴上做的那两件事——换了开场舞曲目,把黎栀锁进了杂物间。
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,没想到,他全都查到了,这么快就来报复她了。
常乐云恨得牙痒痒,如果霍靖舟此刻在眼前,她一定要杀了他,千刀万剐也抵消不了她的恨意。她不过是把那个小贱人锁到杂物间半小时而已,都没找野男人伺候她,那个狗男人就把她扔到这座废弃工厂里,让老鼠和虫子陪她度过一个晚上。简直可恶,“等着吧,霍靖舟,等我回去,看我不弄死那个贱人。”
常乐云不停的咒骂着,渐渐的,酒意,恐惧加害怕让她昏睡过去。
漫长而寒冷的黑夜终于过去,清晨的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她动了动手腕,发现绳子松了。她又挣扎了几下,绳子从手腕上滑落。她赶紧把嘴里的破布扯出来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空气中散发着恶臭,但她此刻顾不得了。
她坐起来解脚上的绳子。手在发抖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着锈蚀的钢架站了好一会儿,等眩晕过去。她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的亮片裙皱得像一块抹布,上面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。腿上胳膊上全是蚊子叮的包,红红的一片,有的已经被她抓破了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脸上不用看也知道,肯定一塌糊涂,像个鬼。
她站在这座破败的工厂里,环顾了一周,寻找出口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赶紧离开这里,回家。
上午九点,茗海私立医院的大门准时打开。挂号大厅里的患者和家属渐渐多了起来,工作人员各就各位,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谁也不知道一波巨浪即将席卷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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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十分,医院大厅突然涌进十几个人,他们穿着朴素,表情愤怒,手里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茗海医院草菅人命”“心脏搭桥手术致患者死亡”“还我父亲命来”等等触目惊心的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