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背过身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
二十三年,绷了二十三年的弦,断了。
进来吧。老太太抹着泪,屋里坐。
……
老屋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
炕柜上,码着一摞小鞋。
虎头鞋,棉窝窝,从小到大,一双比一双大。
沈峰数了数。
二十三双。
鞋!二十三双鞋!
一年做一双。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就想着,娃今年,该穿多大的了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雷刚扭过头去,使劲眨了眨眼。
娃一双,也没穿上。老太太把鞋一双一双抚平,我们不敢寄,不敢问,就敢做双鞋。
如今能穿上了。沈峰说,大娘,娃,我们找到了。
老汉猛地转过身。
在哪儿?!
在云江。沈峰说,好好的,二十三了。
他……他肯认我们吗?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看了你们的照片。沈峰说,手抖得,拿不住。
老太太捂着脸,又哭了。
……
哭过了,老汉给沈峰倒了碗水。
你们来,不光是报信的吧。老汉问。
不是。沈峰说,还想问那晚的事。
老两口对了一眼。
那晚,我在外头劈柴挑水,她在灶间帮工。老汉说,前头说话,灶间听得真真儿的。
都听见了什么?
程师父跟那位闻老板,掰扯了半宿。老太太接话,一个要交上去,一个不让交。
还有呢?
还有一句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老太太说,程师父说,天,就是规矩。
沈峰的手指,收紧了。
磁带里,就是这一句。
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。老太太忽然说,低低的,就一句——都少说两句,听我的。
沈峰和雷刚对了一眼。
磁带里,也是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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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呢?
后来,程师父把杯子放下了。老太太说,说了三个字。
茶凉了。
老太太点头,茶凉了。程师父说,情分凉了,这杯茶,我不喝了。
再后来,人就散了。老汉说,后半夜,杜三河来了,把我们装进茶篓,运到了渡口。
撑船的,你们见着了?
见着了。老太太说,一个后生,话不多。腊月二十七,我们就听说,他淹死了。
从那天起,我们就明白了。老汉的声音低下去,谁寻我们,谁就是要灭口。
这代表什么意思?
沈峰心里,把这条线捋了一遍。
人证,书证,物证,如今三样齐了。磁带里的声音,总底子上的字,再加上老两口耳朵听见的——严丝合缝。
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,最坏的可能也摆在那儿:人证一露头,当年灭口的那只手,就会循着味儿再来。
这张牌递出去之前,得先把人,护得密不透风。
跟我们回去。沈峰说,作证。
老两口又对了一眼。
手续呢?老汉问。
作证的手续,保护的手续,都齐了。沈峰说,你们的名字,不进任何明面上的卷宗,只进编号。
老太太说,躲了二十三年,也躲够了。
就是死。老汉把柴刀搁下,这回,也死个明白。
死不了。沈峰一字一顿道,我师父拿命把你们保下来的,我不能让他白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