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嘉嘉大厦大厅时,墙上的钟刚过凌晨三点。
距离白色房间给出的期限,已经过去五十六小时。还剩一百一十二小时。
大厅里没开主灯,只有前台和楼梯口亮着。王珍珍坐在登记桌后,面前摞着几本空白住户簿。她正低头核对一张张旧门牌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两本册子上。
一本是欠账册,一本是陈北山带来的北坪村楼册。楼册外面裹着油布,边角磨得厉害,像被人带着走过很多地方。
“先放桌上吧。”王珍珍把登记簿往旁边挪了挪,“今晚有三户补登记,名字还没核完。”
“让他们等一下。”
“我没让他们等。”她把笔帽扣上,“我先登记,册子你慢慢看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
我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。楼册落在桌面,前台的玻璃跟着响了一声。欠账册翻开到空白页,纸上没有墨迹,封皮上的“念”字却比之前淡了些。
沈月棠走到我身后。
“手给我。”
我摊开掌心。
那里有一线白色,像头发丝那么细,贴着掌纹蜿蜒了一段。它没有血色,也不像伤口,灯光照上去便隐约透明。
“裂魂留在我这里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完整的魂,只是容器线剥落的一片。”沈月棠取出一根红线,缠住我的手腕,“它得封着。别让它碰楼册。”
红线绕过掌心时,我指尖凉了一下。
“会有什么影响?”
“现在说不准。”她收紧线结,“至少这两天别用这只手碰别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白色房间那边呢?”陈启明问。
“林悦还留在那里。”我合上欠账册,“她守着那些失效的观测记录,暂时不会出来。”
王珍珍没抬头,只把一页住户登记往前推了推。
“她说过的话,我还记得。”
她顿了一下,笔尖落回纸面。
“梦里的事不记得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大厅的门窗都关着,门缝底下却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像外面天快亮,又像那扇门后面根本没有街道。
陈北山坐在靠墙的长椅上,衣服上还沾着北坪村的泥。他看着楼册,没有催我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二十个名字,一行挨着一行,纸页背面有旧指印。每个名字旁边都记着一段短短的事:送过信、签过字、改过户籍、认过尸。字迹有新有旧,有些地方被水泡开,仍能辨出姓名。
我从头看了一遍。
这些人不是等着判刑的死人。
他们还活着。只是过去十五年里,九曜命理会、北坪村旧账和罗守义的签城记录,把他们从楼册、户籍,连同别人的记忆里一块删掉了。
他们留下的不是尸骨,是空出来的名字。
“念出来就会有人来?”陈启明问。
“不是召唤。”沈月棠说,“名字念出来,只是把位置摆回去。要是那个人还活着,就得由他自己承认身份、承认做过什么。没人能替他认。”
“他不来呢?”
“那就继续空着。”
她看向楼册上的第一行。
“念名不是招魂。是让被删掉的人重新承担自己的身份。”
我把楼册转正,手指压住第一页。
第一行的名字有点模糊,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。
梁仲平。
“当年替北坪村送失名通知的邮差。”陈北山说,“我记得他。他来过村里很多次,最后一次是十六年前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按记录,哪儿都没有。”
“现实里总有住处。”
陈启明拿出手机,调出先前整理的资料。他把屏幕转向我,上面只有一条旧邮政系统的查询结果:未找到相关人员信息。
“连当年的投递记录都没了。”
王珍珍把登记簿放下,抬头看向门口。
“念吧。”
我看着楼册。
“梁仲平。”
大厅里没有动静。
前台的灯管闪了两下。电梯停在七楼,门没开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没有人应声。
我又念了一遍。
“梁仲平。”
这回,桌上的楼册轻轻震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那声音从楼外一直到了门口,停住了。
王珍珍站起来。我刚想过去,沈月棠抬手拦了我。
“先让他自己进来。”
门把手慢慢往下压。
一个老人推开门,身上穿着旧夹克,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扶着门框。头发稀疏,脸瘦得只剩骨头轮廓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没看见我们,只盯着桌上的楼册。
“梁仲平?”陈启明问。
老人喉咙动了动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往前挪了一步,拐杖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轻响,“刚才在家里睡觉,听见有人叫我。以前也听见过,叫得不清楚。今晚听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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