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记得北坪村的通知?”我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送了几封?”
老人把拐杖靠在桌腿旁,手指扣住桌沿。
“三十七封。”
陈北山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三十七?”
“每家一封,村口还有两封是给村委会的。罗守义给我钱,让我把信送进去。”老人声音发哑,“我那时只当是普通的户籍通知。后来拆开一封,才知道里头写的不是核查,是把全村人登记成无主账页。”
“你看见内容后,还是把信送了?”我问。
“前面三十封送完,我才看见。”
“剩下七封呢?”
老人闭了闭眼。
“烧了。”
大厅里没人说话。
他接着说:“我回去找罗守义。他说这些人早晚要被抹掉,送一封和送三十七封没区别。我没信他,但我把钱收了,也把前面的信送进村了。最后七封,我不敢再送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报警?”
“去了。档案里没有这批信,也没有我的名字。”老人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妻子起初还记得我。后来她开始叫我老头,叫了几年,有一天突然问我是谁。我住在自己家里,没人认得我。邮局的人说没有梁仲平这个职工,户口本上也没有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“我找不到地方认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。
“我收了钱,替人送了通知。后来怕出事,烧掉七封,却没去救那些人。我只想先把自己摘出去。结果连我自己也被摘干净了。”
陈启明站在一旁,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吗?姓名、收钱、送信、烧信,全都写。”
“愿意。”
我把黑色金属笔推到他面前。
笔杆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一下,我想起曾经见过的另一支笔。它落在盘古本体胸口旁,还能自己写出名字。眼下这支笔安安静静躺在桌上,笔尖没有动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梁仲平拿起笔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第一笔落下去时,墨水在纸上洇开。他停下来,换了个握法,重新写。
梁仲平。
三个字写得歪斜,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短线。
他接着写:十六年前,收罗守义的钱,替北坪村送三十七封失名通知。发现通知内容后,烧毁最后七封。未报警,未向村民说明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“我怕他们查到我,也怕罗守义报复。”梁仲平把笔重新按下去,“我拿了钱,知道信里是什么,却还是让那三十封信进了村。”
他把最后一行写完,放下笔。
“这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楼册上的第一行忽然清晰起来。
梁仲平三个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,墨色逐渐压深。与此同时,欠账册翻开一页,原本模糊的字迹显出来,紧接着,一道黑线从名字上划过。
纸上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我掌心的红线猛地绷紧。
那线白色裂魂顶了一下,随后缩回皮肤下面。痛意从掌纹钻上来,沿着手腕往上爬。
陈启明低头看手机。
“邮政系统变了。”
“什么?”
他刷新了页面。
屏幕上先是一片空白,接着弹出一条旧档案。梁仲平,原邮政投递员,离职时间十六年前。地址后面有一串缺损的门牌号码,状态栏仍是注销,没有自动恢复。
“至少档案没有消失。”陈启明说,“刚才查还是未找到。”
“那就算有记录了?”王珍珍问。
“能核实的东西重新出现了。”陈启明说,“身份没恢复,但现实档案已经留下变化。”
梁仲平看着楼册上的名字,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他没笑,只是又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。
“我是不是不用再回去找我妻子?”
“我们不能替你决定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写下事实,不代表账就全清了。受影响的人还没回来,你也没办法把信送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我来认名字,不是来换一句原谅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楼册旁边多出一小行字。
【第一笔:已认领。】
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名字。
欠账册封皮上的“念”字又淡了一层。
“林念?”王珍珍叫我。
“我没事。”
可她已经走到我面前,捏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“一个房间。”
话刚出口,我停了下来。
脑子里有个位置空着。
我知道自己曾经在嘉嘉大厦住过。知道我有一间房,也知道最初住进来时,楼道里没有现在这么亮。可那扇门是什么颜色,门牌上写着几号,屋里的窗户朝哪边,我全想不起来。
我甚至不确定,那间房是不是我的。
“第一间房。”沈月棠看着我掌心,“名字债结算,抽走了相关记忆。”
小主,
王珍珍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忘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