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二午后,首卡后那面旧木墙,被重新擦了一遍。墙上灰还在,新钉的木楔却已经打满了。沈清棠站在墙前,左手拿炭。
右手拿三十多块小木签。白石西埠,宁川活名脚,安陵接册匣,北平码首卡,郡门前照牌台。她一块一块往墙上钉。
钉到最后,整面墙像生出了一张网。网心正中,压着一张长纸。“州郡总货路表。”上午兵粮一接,午后旧手就坐不住了。
来的不只脚手,还来了三拨货号掌柜。白石旧外转棚一拨,宁川短递号一拨。安陵门前小平码一拨。都说自己不拦共路,可话一落地,便都在问同一句。
“货怎么算?”“货号怎么算?”“旧过秤记还能不能照旧留?”他们怕的不是路,是网。
因为只要一张网真连起来。白石那口补价,宁川那手改记,安陵那边半路换签。就都要露在同一面墙上。
再不能各吃各的,林渊没让他们围桌说。直接把桌挪到墙下,让人对着这张网说。顾延先把三摞旧签压到桌边。
白石旧平码货签,宁川短递回记,安陵门前小平码牌,三摞厚薄不同,颜色不同。写法也不同,可有一点一样,印泥都不干净,不是缺角,就是边虚。周延翻得更快,一张张抽,抽出四张以后,便把人都看笑了,因为四张签。
写的是四个货号,挂的是四条路。可包角绳结,竟是一模一样。沈清棠伸手,把四条绳一并拎起来。“同一棚出的。”
“却要走四张嘴。”“白石说是白石。”“宁川说是宁川。”“安陵说只是在门前搭一脚。”
“到头来。”“货还是同一口货。”一个宁川掌柜还想硬顶。“货一样。”
“路不一样。”“你总不能把所有脚价都算一价。”沈清棠冷笑,“脚价当然不一。”“可货号得先一。”
“先认谁的货。”“再认它走哪条脚。”“不是先躲进哪县壳里。”“再让你们各自改嘴。”
她说着,把四张签全压到了“北平码首卡”这一格下头。又在旁边补了一笔,“同货同表。”“异脚另记。”
这一句刚写出来,白石那边一个老掌柜脸就黑了。“你这样写。”“我白石旧平码棚还怎么做账?”林渊抬眼,“还想做旧账?”
那人咬牙,“不是旧账。”“是各口有各口的吃法。”“你一张表全压死。”“回头谁还愿把货先送到并线上来?”
这话问得刁,也真。因为旧货号能活到今日。靠的就是各口各吃,今日若一张表压死,他们自然难受。
可林渊等的,也正是他们这点难受。他把总货路表扯下来一半。让它正正压在桌上,“今日先不问你愿不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