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」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
「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」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
张宗玄从太乙神算闭关出来,天星盘还在转。他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,闭关了七天七夜,不吃不喝,只是一个阶段性的休憩,神算不需要那么长时间,但,把一颗迷失的天星,重新纳入天部,需要等,等天星自己走到正确的位置,急不得,你要是硬推,天星就会偏,偏了的星,带偏的是整个天星盘的大运,所以他一直坐在蒲团上,手指按着天星盘的外环,等它自己走到停,这一次指向的是,东北。
它终于不躲东北了。自从万妖山一百多层封印被二圣宫补齐之后,原本封在万妖山上空那层厚重的大妖气息,在那年春天被龙钟震散了,云散了,天亮了,天星盘的指针就能进去了。
他低头,看到桌上有一封信。信是顾山寄的,信外面,是邮政的普通牛皮纸信封,但信封上的邮戳,长白山·万妖山,这大概是中国邮政最偏远的一个网点,邮寄员骑着摩托车,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雪山路间开了整整一天,才把这封信送到最近的县级邮局。
信里面没有字,只有一张照片,和照片背后的一行字。
照片上是一棵松树。松树长在二圣宫门口,正是当年剑仙插了铜钗的那棵。树干上的钗口,已经愈合了,钗被树皮包住,只露出一小截铜片,铜片上有一层铜绿,那是几十年的露水,一层一层,把剑仙的钗,和巫巫的心念,封在了树里,永远。松树上停着一只松鸦,嘴半张着,对着二圣像,是在说话,说的什么,人听不到,但风能,松鸦能让风替它把那些念,带到泥像的眉间,落在眉谷上,像一片极轻的,始终没说完的密语。
照片背后,是顾山的字。比以前稳了,不是狂草了,是他在种仙档案室里的那股稳,执笔不再抖,因为不再赶,只是在写,写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实:
「二圣宫门口,剑仙说的那棵松,长高了。松鸦真的来了。它对着二圣像,每天傍晚叫,叫的不是哭,是真的在说话。剑仙说松鸦会说咱们听不懂的话,但我觉得我听懂了,它在说,你还在吗,我来了,山下的村子还在,路通了,出入都用车了,但村子的人还信萨满,他们还住在万妖山下,村子里还有一截一截的蛇骨,挂在门楣上,新的,是年轻的一辈从山里捡的小蛇蜕的皮,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常大仙的,但他们在学,学他们的祖辈,把蛇骨穿在红绳上,挂门楣。每年二月初二,他们还在二圣宫门口烧纸,不写名字,只画一对重瞳。
我数了,烧的纸灰压在石阶底下,一共二十四层,从1998年到2022年,一年没断过,灾年烧少,丰年烧多,但年年都画那对瞳子,压在最底下的那张已经脆到一摸就碎了,是1998年的,那时候还没通车,是村里的老人走路,走三天,走到二圣宫,烧的第一张。之后的每一年,都有人在下面,续。封在纸灰里的不是在问,是在等,等你回,画一对瞳,合两双眼,看纸灰飘,飘到山上去,最好的那一天,会飘到万妖山主峰,被常大仙的骨架接住,龙息吹一口气,灰就转进风,吹向中原,看看南京档案室,窗开着,档案还摆满,还是看得完的。』
张宗玄把照片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他看到照片上的二圣宫,宫门口的人影,不是信徒,是村子那个百岁的老太太,她坐在石阶上,由重孙女扶着,对着两尊泥像,在说话。说萨满语,重孙女听不懂,但奶奶需要说,说了很多年,说了很多年,师圣和女巫,也没回答,但她还是说。因为有些话,不是为了被回答。是为了,我还记得你。
张宗玄放下照片,从抽屉里拿出天星盘。天星盘里的指针,在缓缓偏转,指针指向的方向不再是正东北,而是往下,往南,再往西,偏了一点点,指向了湖南,指向了衡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