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是段静斋,是十二隐士中最老的,药王。他现在恐怕已经不是药王了,如果他还没死。
结界松了,二圣宫补齐了万妖山最后一块缺损,之前压在大妖头顶的那层厚重阻碍,终于散去了。天星盘自由了。这很讽刺,对于困在山里千年的大妖来说,结界是牢笼;但对于天星盘来说,结界是蒙眼布,蒙住它不让它看到东北,现在蒙眼布被人掀了,天星盘,看到东北了。东北的天,东北的地,东北的万妖山,那座安静的、已经没有任何妖气残余的普通的山,还有山脚下的二圣宫,还有宫门口的松树,松树上那只松鸦,以及被松鸦每天叫醒的,两尊并肩而立的泥像。
张宗玄把天星盘的指针拨了拨,往右下角转了一度,停在了,湘中。
衡山。南岳。火神祝融的南岳。那里有一位活着的,一位被方洪称为段前辈的中药师,十二隐士里唯一还活着的人。他用一生的药,救了很多人的命,他自己的命,还有几年,不知道。但下一卷的人,不是封进泥像里的,是一个自愿被封进泥像的人,悲空法师,而找到悲空之前,必须先找到段静斋,因为段静斋的药,是引悲空下山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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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笔,铺开纸,给顾山回了信:「天星盘下一步,指向湘中。段静斋,还活着。需速往衡山。天星不会等人,人也,不要等天星来追。」
万妖山,二圣宫,二月初二。
这年的二月二不太冷。往年这时候长白山的雪还厚到齐腰深,雪压实了,雪面硬得像一整块白铁,踩上去能听到哧哧的压实声,那是底层雪被踩出冰晶的裂声。今年的雪,薄到像一层芝麻酱抹在石阶上,踩上去脚底留了黑泥印子,黑色的,是山里的土,透出来了一冬天的风没把土冻住。山下的村民们说,今年是暖冬。老人们则摇摇手,摇得很慢,手腕上的骨节,咔嚓咔嚓,像老松树的枝,说:「不是暖冬。是山里不出雪了,是它不出雪了,是出骨头,出了龙骨头,龙息把山口的寒气推开了,让人可以,多踩一层泥。」
二圣宫门前的那棵松树,已经高过了宫殿的飞檐。树干上剑仙的铜钗,只露一个边了,铜绿被新长出来的树皮包住,像一只蒙着薄薄茧的手,被永远留在了一棵树里。松树正对着二圣像,两尊并肩的泥像,泥色的脸,半睁半闭的眼,嘴角是那抹微微的弧,一百年了,泥色有些发灰,发黄的灰,不是脏,是烧纸的灰,每年二月初二,烧的纸灰,总有一撮,被风卷进祠堂,落在泥像的脚背上、膝上、胸口,像有看不见的人,每年给她们披一层薄薄的灰纱。
松树上蹲着一只松鸦。松鸦仰着头,对着松树正上方的天空,嘴一张一合。它张合的速度,并不恒定,有时快,有时慢,快的像是在急告,慢的像是在答话,但看不见它在跟谁对话,空气里没有另一只松鸦,也没有任何人。但它就是对着那片,在人类肉眼里空无一物的天,不停地说。
村子的一位百岁老人,当年的目击者之一,1926年才六岁的小姑娘,坐在二圣宫门口的石阶上,重孙女扶着她。重孙女穿着花棉袄,手里拿着手机,想给老太太拍照,老太太摆摆手,指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指泥像,意思是:别拍我,拍她们,她们才有四个眼,看得比我多,我一双眼,看不了那么多。她的眼睛不大好,白内障让瞳仁发灰,看什么都是一团毛边的轮廓。但摸石阶不用眼看,她用手摸着石柱,从柱底摸起,摸到柱身中段,石柱上那些剑仙剑气留下的隐逸裂缝,她全摸得出来,每一道她都记得。摸到刻痕的时候停下了,那是一行巫术古语,村里早已没人认识了,音节早断了,最后一位能说巫语的老祭司,1935年,和女巫一起进了泥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