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她从未伸手往那个字上摸。因为那是女巫留给弟弟的话,不是她该读的,那行字,是女巫在进入泥像前,用自己左臂上一片将掉未掉的蛇鳞,在柱面上,刻下的。那行字在巫语里是,哥,我先封,你等我。我就在左边的肩,你往左靠,就能碰到。不是给世人看的,是给师圣一个人看的。所以老人不摸,她只是用掌根,在离那行字半寸远的地方,悬空,比了一个圈,替女巫,遮风,遮尘,遮了将近一百年,从她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,遮到她现在坐在石阶上,白发比松树的松针还密。
「奶奶,咱回吧。起风了。」重孙女说,把手轻轻按在老人膝关节上,她能感觉到奶奶的膝盖在颤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坐太久了,陪着她们太久了,久到自己也会开始留在这里,变成另一尊像的一部分。
老人没有动。她对着二圣宫里,两尊安静如常的泥像,用萨满语念了一句.......
én kha shar. 不是经文,是问候,萨满族的老话说,天没亮,多躺躺,太阳到你脚跟,再起。这是村子里老人们每天叫自己孙儿起炕的调子,她用它,来叫两尊已经睡了一百年的像,因为在她心里,她们只是在睡觉,不是死了,就是睡着了,哪天脚底暖了,有太阳爬上来,就会打哈欠,伸懒腰,然后坐起来,推开门,走回村子,照样能念咒,巫语她还能懂一点点,不多,就一句,她天天说,天天练,怕忘了,忘了就没人会在她们推门的时候,用人的话,接一句,。
然后她才慢慢地,被扶起来,往村子里走。走之前,她把手掌按在石阶的第一阶,压住,然后才撑起身,不是拄,是推,她在把石阶往泥像的方向推一下,哪怕推不动,只是手劲上的那一丝,她希望,能推动那扇看不见的门。
二圣宫静下来了。松鸦跳下松树,飞进宫门,落在女巫的泥像肩上。它那两只极小极小的爪子轻触女巫的泥肩,用喙,轻轻地,啄了一下女巫耳边的泥,那里有一道裂缝,不是坏,是四十年前雪水渗进去结冰胀的,不深,但松鸦啄着啄着,忽然停了。它把头靠在泥像的耳侧,眼睛闭了半下,不是困,是,把鸟的头,靠在泥像上,感受泥像的温度。一阵风从山顶灌下来,穿过二圣宫的三进殿门,两边的经幡轻轻拂动。风不大,但经幡的布料极轻,涤纶,是前年村子捐的,能裹住一整个山谷的回音,而此刻经幡上带过的,是脚步声,某种极轻柔极缓慢的脚步声,不是人的,不是野兽的,是风和骨,交缠了百年,才终于学会走路的声音。
松鸦忽然扑开翅膀,飞向松树,落下的一瞬,枝头抖落了去年最后一颗松塔,松塔滚下石阶,在女巫的脚背上停住,塔鳞展开,露出里面两颗紧挨着的松子,黑棕色,光润,像两粒极小极小,刚刚睁开的,瞳仁。
神龛前的香灰扬起,落在女巫和师圣的脚背上,然后是一阵回旋的风,把香灰扫过他们的膝盖,腰间,胸口,直到眉间,像有人用指腹,轻轻,轻轻,沿着她们的眉心,画了一对,看不见的重瞳。
他们还是静止的。
但和凡间任何的像都不一样,他们还带着当年在枯树下让别人等、在雪地里抱着亲人不放的那种感觉,不是冰,是余温,是你能感受到,只要你用手心贴上去,她手心就会暖。随时会醒来,随时会有人在门外叫他们一声,他们就会转过头答应。
但门没有动。松鸦也没有叫。只有香火在静静地燃着,灰烬飘落,一片一片,穿过金色的夕光,落在石阶上,落在铜环上,落在常大仙的第五爪骨上,落在女巫最后留下的人类左臂的金边上,落在一个不会有人再来的春天里,像一百年前那个冬天,长白山某个山坳里,十三匹马踩碎露珠的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