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悲空的提议

随后的两个月,507所派出了一支伪装团队,以马来西亚归国华侨陈永福的名义,在野庙的山脚下租了两亩地,盖了一间办事处,再从办事处,以修缮古迹的名义,运砖瓦、木材、水泥上山,在庙的东南角建了一座生祠。

生祠不大,三进两间,前殿供佛,供的不是镀金的佛像,是一尊从庙里旧殿移来的木雕如来坐像,雕工粗糙,看得出是山里人自己刻的,手臂的比例不对,左臂比右臂粗了半圈,但整尊像的神态很安和,嘴角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不是工匠刻意雕的,是雕刻时,刻刀滑了一下,刚好滑出了一个微笑。后殿放着悲空的坐榻。坐榻是用庙后山的松木做的,没有上漆,闻起来还是松脂的味道,松脂在夏天会被榻上的体温烤出一种温润的甜,不是浓甜,是淡淡的,好像在远方,有人在煮松针茶。

生祠建成那天,常静方丈做了开光仪式。他穿着一件新缝的袈裟,不是绸缎的,是粗麻布染的,颜色是旧旧的暗红,接近铁锈。他手持柳枝,柳枝是当天早上从山溪边折的,枝头的柳叶还带着露水,他把柳枝浸在铜盆的清水里,沾水,在生祠的四角洒,每洒一次,嘴里念一段,声音很低,低到除了他自己,谁也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。

洒到后殿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缓缓地,把柳枝放回铜盆,直起腰,用手扶着坐榻的扶手,对着那张空坐榻,说了下面的话:

你在这张榻上坐十年。十年后,我可能不在了。但你,会记得。会记得你师父,是常静,法号的意思,他停了一下,常常安静。

师父不是让你等很多人,是等自己,安静,才是你等的东西。来的人,是别人,安静,是你自己。

他的声音很轻,但那天禅房里所有的人,都听到了。不是用耳朵,耳朵听到的是声波,他们听到的,是别的东西,是从声波下面的另一层通道,从心,传到了心。

2013年10月,秋分过后,山上的叶子开始黄了。悲空进入生祠。他进去的时候,穿了一件新僧衣,也是粗麻的,也是铁锈红的,是常静方丈连夜赶出来的一件,针脚不齐,右袖缝了三遍,每一遍都歪,但歪得不难看,歪出了一种,只有师父才敢缝出来的,不讲究的美。

门关上。从里面反锁。锁是木栓,从里面,往右边,插进一条凹槽。木栓是新的,松木,没上漆,闻着也是松脂的味道。门关上之后,听不到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没有诵经,没有走动,没有呼吸,什么都没有,甚至静到,你以为那间生祠是空的,但你知道不是,因为门口的两个小沙弥,每天从窗口递进去一碗清水和一碗白饭。

白饭不是给他吃的。是给他面前供着的那只碗的。碗里不装饭,碗里装着一团用黄纸包着的东西。那不是食物,是从寺庙地基底下,往下挖了七尺,取出来的土,没有细菌,没有蚯蚓,没有任何活的痕迹,是,但又不是,因为它里面,按照种仙档案说法,是怨气的结晶体,把死土磨成粉末,用黄纸包着,放在碗里,白饭放在外面,不是吃的,是的。饭的热气上升,上升的热气,被黄纸上的土粉吸收。土粉吸收的,不是饭的热气,是热气里带着的,活人的,生命感。

死亡,需要生命的温度。怨气,需要用活人的东西去化解。这是悲空的选择,不要求任何人替他牺牲,他用自己的十年,用每天的清水和白饭,用活人身上的一点温度,一点一点地,去暖那团从地狱里挖出来的土。

山静了。四季往复,春夏秋冬,轮了一圈又一圈。香客来来去去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后院的生祠,门上挂了锁,门口放了供水的碗,山下的村民有时候会来庙里坐坐,常静方丈给他们倒水说:菩萨在后面静修,修好了,会出来的。村民就问,还要修多久。常静方丈说,快了。然后抬头,看天,天上一片云,从南边飘过来,很慢,从初一飘到了十五,还没飘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