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象站自动监测的云图数据,在那段时间内出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记录:在气柱出现的那一刻,巴河河口的磁场强度,瞬间飙升至地球正常磁场的三千倍,整个昌都地区的电磁场,在那个位置上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,周围的磁力线被气柱强行扭曲,全部吸向巴河方向,像一个在空间中打开的微型黑洞,不过吸收的不是物质,是电磁波。
二十公里外的昌都镇,所有电子产品同时失灵。手机屏幕集体黑屏,不是关机,是屏幕本身失去了响应,液晶分子被强磁场打乱了排列,短暂地失去了显示能力。计算机在严重违例的强磁场中自动重启,硬盘磁头因为磁场过强无法正常读取,全部弹出蓝屏错误。镇子东头唯一一家汽车修理店,门口停着五辆待修的车,发动机同时自动熄火,不是燃油问题,是发动机电子控制系统被强磁场干扰,火花塞的点火时序全部紊乱,化油器供油的电控阀门也失灵,引擎一口气喘不上来,全停了。
而摄魂庙内,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老黎头上的鹿角,开始发光。角质的表面本身不会发光,是角质内部,角髓中的荧光细胞,被妖气激活,发出一种很暗的、但穿透力极强的绿色荧光,绿光从角根处,沿着分支的脉络,一路向上蔓延,从主干到分支,从分支到末梢,直到最后一根不到指甲大的小分叉,整只角,像被点亮的一棵暗绿色的树,光和角的分支,完全同步,像一棵逆生的小型圣诞树,但颜色是妖异的绿。
他嘴里,没有再喊,而是从喉管深处,传出一个声音。不是用声带说的,是气压,妖气在他肺部和气管中积聚,当压力差达到一定值时,空气在经过气管时自动振动,形成了声音。那个声音,所有人都在听到的一瞬间,脑中自动浮现了它的文字对应:
瘌魅,
这一声妖言,不是语言,是一种最原始的存在,用来召唤它命名的存在,本身即是召唤,是上古巫术最基本的原理,名字不是一个符号,而是一条绳,绑在被命名者和命名者之间,一拽,就到了。
瘌魅神像,被移到一旁的那尊,四头八脸,人手兽爪蛇身,动了。
不是脚下的震动让他以为自己动了,是确实动了。那些石质的眼皮,开始翕动,一片一片,从眼帘根部开始,像蝴蝶挣扎着破茧,缓慢地、艰难地向上翻起。石雕的眼皮,不该动的,黏滞、生硬、阻力极大的石头,正像活的皮肤一样,折叠,缩进眼眶上缘的眼皮槽里,露出下面的眼眶,眼眶里,不是宝石,不是原来安在里面的暗红色发光体,而是真正在转动的瞳孔,四颗头,八张脸,一共十六个瞳孔,全部同时对准了老黎,从十六个不同的方向,锁定了这个喂养了自己六十年的宿主。
顾山在那时,感觉到了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恐惧是你的大脑在告诉你快跑,前面有危险,但他身体的感觉,完全相反,他的腿钉在地上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,他的同频体质,在瘌魅睁眼的那一刹,自动与瘌魅的频率进行了同步,他不只是看到了瘌魅在动,而是感知到了瘌魅在做什么,它在苏醒,在它苏醒的过程中,它读取了顾山体内的同频信号,同频信号里,有顾山全身上下的气,从丹田到百会,从他的同频带宽,他的同频广播里,有一丝非常微弱,但清晰可辨的,顾青山的残留气。这丝残留气被瘌魅自动识别了,不是因为瘌魅认识顾青山,而是因为这丝残留气里包含了一种与瘌魅相同年代的古老信息,三千年前,蚩尤部灭亡的时代,所有人都在逃,所有人都在藏,所有人都在用最后一点气在向天道发信号,我们还活着。这丝信号经过三千年,衰减到几乎不可察觉,但在同频体质中被无损保存,被瘌魅读取,瘌魅据此判断,这个年轻人不是敌人,是同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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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山说,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动没动,他感觉声音是从头顶百会穴直接飘出来的,那不是妖,那是神,瘌魅,山里埋的第一批,转化之神,上古的,
他没能说完,因为老黎的口中,发出了一个音节。一个极其古老的音节,不在任何语系中,不在任何已知的语言演化树上,没有辅音,没有元音,只有一个单一的、从咽喉和鼻咽腔同时共振发出的,类似但带着强烈鼻腔共鸣的,声音,不是,比更深,更沉,更古老,像某种鲸类的歌声,频率极低,低到人耳刚好在听到的临界线上,向上或向下偏离一赫兹就完全听不到,但所有人,在场的所有人,都在听到这个音节的那一瞬间,脑中自动浮现了它的中文对应:
然后瘌魅神像,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石质蛇身开始从石柱上松开,鳞片和石柱之间过去三千年形成的钙化层,在松动时,发出了漫长的、令人牙酸的、像粉笔在黑板上划的摩擦声,但这声音不是尖锐的,而是低沉的,像万吨巨轮的船体在冰层中挤压的闷响。四颗头同时转动,角度各不相同,每一颗都在看向房子里一个不同的人,八张脸,表情各异,有的在笑,对着特种部队队员,嘴咧到耳边,露出猩红色的内唇,有的在怒,对着九真,眼眶里的瞳孔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竖线,有的在哭,对着乌雅所在村子的方向(她不在庙里,但瘌魅能感知到她的气息),眼泪在石雕表面聚集,不是液体的,是光和影的集中折射,看起来像眼泪,还有一张脸,对着顾山,在笑,嘴角缓缓向上扯开,扯到不可能的角度,那种笑容,像隔着无数个世代,在打一个招呼,你爷爷,来过,你来,也一样。
九真已经完全没有时间思考了。他越过一切常规流程,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纸,风符,第一张,咬破拇指,在符纸上飞速画下三道血咒,第一道是加速度,第二道是容纳量,第三道是,牺牲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三道血咒是什么,但任何修炼过符咒术的人都能看出来,那道血咒的形状,是把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力,交出去的形状。写好,狠狠往泥像胸口一贴,血渗进湿泥里,符纸像被泥像吞了一样,瞬间融入,金色的纹路从符纸贴合处向泥像全身扩散,像裂纹,像经脉,像人的毛细血管被灌了金墨,整尊泥像,在那一瞬间,亮得像一尊金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