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任凭那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失血、蜷曲、哀嚎,直至最后一口气在泥水里化成了一串细小的泡泡,面具歪在泥里,露出半张扭曲的衰老的脸。
那张脸属于一个叫赫尔佐格的人,可此刻谁也没有看向他,雨水冲走了他最后的表情。
绘梨衣走向路明非。妒忌插进泥里,她单膝跪在他面前,跟他一样浑身湿透,满身是血和冰屑。
她急促地从防寒服内袋里摸出便签本,纸全湿了,笔尖划上去就洇开一大片。
她着急地写一个字,洇了。又写一遍,又洇了。她把笔尖戳穿了纸面,留下一个狠厉的潦草的笔迹。
笨蛋。
路明非低头看那两个字,笑了。
他已经记起了一切。格陵兰,神国的冰宫,那扇推开后被白光吞没的大门。
他陷入了幻境,而眼前的绘梨衣,这个不管不顾撕碎了所有空间壁闯进来的女孩是真的,是他的绘梨衣。
他伸出手,用他还完好的那只手臂把她拽进怀里,防寒服的拉链硌着下巴,她头发上的冰屑贴在他的脖子上化成水。
他低头吻她,嘴唇上都沾着血和雨水,牙齿磕在一起磕出了声,她的便签本被挤得掉进泥水里,纸页散开,上面全是湿透的、洇开的、戳穿了洞的。
暴雨仍在落。雨打在妒忌的刀身上,打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幻境开始颤抖。天幕从边缘往中心剥落,一块一块,像老旧电影院里烧着的胶片。
暴雨停了。泥水,死侍,王将的尸体,一寸一寸变透明,红井的石台在褪色中陷下去,多摩川的河面缩成一条细银线,最后连那条线也碎了。
格陵兰冰宫的穹光从裂缝中洒下来,真实的冰穹顶在他们身周缓缓显影,冰蓝色的墙壁上刻满了龙文,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海腥和冰屑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绘梨衣。她还在,极地防寒服上沾满冰屑和暗红色的血,便签本掉在脚边,纸页散了一地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已经回复了玫瑰色,倒影里只有他。
然后他们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幻境里的绘梨衣还站在褪色的石台上,白色连衣裙,湿透了的裙摆,赤着脚。
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,那双眼睛里有了笑意,有了温度,有一种终于放了心的释然。
她看着他们,看着这个终于赶到的路明非,看着他身边那个愤怒的,真实的自己,看着他们相拥亲吻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可路明非读出了那两个字。
谢谢。
她朝他们挥了挥手,从指尖开始,衣角跟上,然后是裙摆,脚踝,举在胸口的那只手,一个点接一个点地变淡,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拭一幅画。
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笑容,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。
暴雨彻底停了。幻境褪尽,真实的格陵兰冰宫在他们脚下缓缓显形,远处隐约传来冰柱坠落的碎裂声,像是有人正在从这个巨大的尼伯龙根的另一端醒过来。
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黑色亮片衬衫还在,赤着的脚还在,肩上被死侍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已经在血统的影响下开始恢复。
幻境里的伤带进了现实,他低头捡起绘梨衣掉在脚边的那张便签纸。
水已经洇散了绝大部分笔迹,只有最上面那个戳穿了纸面的字还能辨认。
笨蛋。
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,然后伸手牵住绘梨衣。
走吧,他说,你的Sakura醒了,我们去叫醒那些还在睡的家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