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丰号的账房先生姓马。
在钱庄铺子这行做了大半辈子账,一双老花眼早已昏花,可拨起算盘来手指还是利落的。
他走进铺子时没有东张西望,只径直走到柜台前,把手里的签收簿翻到某一页。
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不知年迈所致,还是此刻心里也并不平静。
二公子,这是永丰号近三年从钱满仓手里收米的记录。每次都是夜间送货,走的后院角门,我次日再签收,经手的是这个伙计。
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缩着脖子的年轻人,目光里带着三分恨铁不成钢。
这伙计是他看着长大的,偏生了副软骨头,钱满仓塞几两银子就什么都敢干。
若不是今日侯府找上门,他还一无所知。
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深灰短袄,一路被拉拽过来,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。
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
是……是钱掌柜让小的去后门接货的,每次都选天黑之后,他说白天人多眼杂……
他说话时不敢看任何人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,身子哆嗦个不停。
放你娘的屁!钱满仓猛地抬头,嗓子都劈了,我什么时候让你接过货?你、你胡说八道!
那伙计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,往后退了半步,可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下去:
钱掌柜,您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啊!”
“您每回给小的一两银子封口费,叫小的别往外说,小的都记着呢!上回八月十五那批货,您还多给了五钱,说是中秋加赏……
他越说越快,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出来,把钱满仓卖了个彻底。
人群里有个碎嘴的妇人立刻接话:哎呀,八月十五?我说那天夜里怎么听见后院有动静呢,哐当哐当的,我还以为是耗子闹腾!
确实是耗子。旁边一个老汉嗤了一声,眯着眼捋了把胡子,不过是偷米的耗子!”
“我那天夜里起来上茅房,还瞅见两个黑影往角门里头搬麻袋呢,当时困得没多想,如今想来可不就是做贼心虚!
钱满仓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来反驳,可账房先生的签收簿上有他的签名。
那伙计说的日期时间都对得上,连八月十五加赏五钱这种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手心里全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也觉不出疼。
供货的,搬货的,记账的都有了,链条完整得像编好的绳结,一环扣一环,谁也赖不掉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可他还不肯松口。
人在绝境里的时候,总是会迫不及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。
就像此刻。
他转头看向沈昭,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像条被逼到墙角的老狐狸还在盘算后路:
二公子,小的在侯府铺子里干了快六年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您便是看在小的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……
他说话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,腰往下弯了三分,语速放慢了,每个字都掂量着轻重缓急。
他在赌这个刚插手侯府家业的年轻人耳根子软,赌读书人面皮薄经不住求。
沈昭看着他,忽然气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