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里面的时候，每天对着墙吃饭。墙上有影子，是上面几层房间里的人走动的影子。我看了三年，没见过正脸。”

“现在见了。”李苟圣说。

阿正抬起头，长头发往两边滑开，露出整张脸。颧骨上有晒斑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“见了。”

赵奋斗翻开笔记本，在人员名单最下面加了“阿正”两个字，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。他端着碗走到新桌边坐下来，坐在阿正对面。

“明天做什么？土豆还有半麻袋。”

“明天炖肉。”喜人从蓝门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口新锅，比之前的铁锅深，锅底厚，“新锅。炖一锅够所有人吃。”

李婷走过来看了一眼锅底。“好锅。砂锅还是铸铁？”

“铸铁。导热均匀。”

“那明天炖什么肉？”

“牛腩。”

“又牛腩？”

“这次不放萝卜。放土豆和洋葱。”

林黛玉从小圆桌那边走过来，手里端着还剩半碟的腌萝卜放在新桌上。“洋葱我明天买。”

“我买土豆。”王大拿说。

“还有我。”阿正坐在椅子上，手放在桌面上，“明天我干什么？”

所有人看他。他坐在新桌边上，椅子腿陷在泥里，身体瘦，肩窄，但坐姿端正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并拢，像等着被分配任务。

“你摆筷子。”李苟圣说，“明天筷子够多。你负责摆齐。”

阿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，像在数什么。“几双？”

“三十五双。加上你正好三十六。”

“三十六双筷子。摆六个盘子边上。一圈六个，六六三十六。”

赵奋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。“你算得挺快。”

“我在里面数了三年砖。每面墙的砖数不一样。数快了。”

“那明天你来摆。”

阿正点头。头点下去的时候头发又滑回了脸前，遮住了眼睛。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，耳朵露出来，上面有一道旧疤，像被什么刮过。

李苟圣站起来，把碗收进厨房。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新茶，茶杯分了新桌上一圈。他坐在新桌边，杯子端在手里，看着院子里三张桌子——大桌十二个，小桌九个，新桌一个。

“明天人还会来吗？”

喜人蹲在新桌旁边，手里的砂纸换成了抹布，正在擦桌面上阿正画的那道浅痕。“还有两个门没磨开。明天开一个。后天开最后一个。”

“加起来多少人？”

“二十四个。”

赵奋斗在笔记本上算了算。“大桌十二，小桌九，新桌四。刚好。”

“那这两天的椅子够了？”

“够了。不够再搬。”

阿正端起面前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新的，龙井，静心师太昨天带来的，叶片在杯底立着。他喝完把杯子放在桌面上，杯底的小太阳朝着天。

“明天我摆筷子。”他说。

风从砖墙上方吹下来，吹得新桌面的清漆味散了一半。三张桌子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，拉成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区域。院子里的人坐着、站着、端着碗、握着筷子，声音混在一起又分开，像很多条溪流汇进同一个池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