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字模在院子里。”她站起来,把手上的碎屑拍掉,“老槐树下面。”
苏文心把那张信笺摊在石桌上。信笺的纸色发黄,四折的折痕已经磨薄了,边角有些破损。正面写着一句话——“我是被他们抹掉的最后一个。我叫守墨。”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写在信笺的右下角,几乎贴着纸边:“七个人里,第六个是诗人。他把技艺藏在诗里。但他没有名字。他叫‘无名者’。”
苏文心翻到背面的时候,手指在“无名者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的指腹压着那几个字,停了两三秒,然后才把信笺翻回正面。
“守墨自己写的。”林昭把信笺翻回正面。正面那句“我是被他们抹掉的最后一个”下面,还有一个极小的箭头,指向信笺的底边。
苏文心把信笺举到光下。箭头的末端,在纸边往内一毫米的位置,画着一个小方块。方块的正中间有一个十字。
“字模的简图。”苏文心把信笺放下,“守墨画的。方块是字模,十字是定位线。他画在信笺最边缘——差一点就裁掉了。”
林昭把信笺收好,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她走到台阶口,回头看了一眼石室。架子空了,碎屑还在。石桌上的砚台干了,笔架烂了。但守墨坐过的位置——石凳的凳面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。
她走上台阶,推开木板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她走到树下,蹲下来看树根。树根周围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,虽然被雨水冲平了,但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浅。浅色土圈刚好围着树干,间距均匀。
谢无咎站在她身后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递给她。林昭接过来,擦了擦手上的碎屑和墨。布上留下几道黑灰色的痕。她擦完把布递回去,谢无咎接过来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苏文心从地下室里走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从地上收集的碎屑样本。“碎屑里有纸纤维和墨颗粒。如果守墨说的是真的——铅字被烧了,字模还在——那碎屑里可能有字模脱落下来的合金残片。”
林昭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冠很大,枝叶稠密,把院子里的光遮了大半。
“他在这里住了十四年。”林昭说,“从上海到山东,一路把字模带到这个书院。然后他埋了字模,住下来。十四年——他在等。”
谢无咎站在她旁边。他蹲下来,手掌贴在老槐树根部的浅色土圈上,停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有说话。
林昭低头看着土圈。土圈的形状和织女井井壁的丝痕一样——围着核心,等间距,刚好一圈。她把左手腕翻过来,丝线还贴在太渊穴指印旁边,绕了半圈,停住。
“和井一样。”她说。
暮色从院子四角的屋檐上沉下来。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了半个院子。浅色土圈在暮色里显出一圈极淡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