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青石岭战后来投的年轻后生,混在人堆里,听罢这话,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老兵:“叔,咱真要打回洛阳去吗?”
那老兵拄着枪,望着远处晨雾里的山影,道:“打不打回去,总有陛下算着。咱只管把这一身力气,种在田上给粮食,练在手上给刀枪。到了那日子,陛下说往东,咱就往东。”
后生听着,似懂非懂地点头,握枪的手,却暗中紧了紧。
日头升上东山,操练歇了一个时辰。樊稠抹了把汗,回望那一片整整齐齐的枪林,粗声说了句:“都长了记性,这兵,就练成了。”
却说焦玉那边,也没闲着。他得了刘协那句备些修路建城器械的吩咐,犯了难,军器坊向来只出刀枪火铳,何曾造过那等土木家伙?他揣着这份琢磨,当晚把几个老匠人叫拢来,支着下巴道:“陛下说,秋后东进,不光是打仗,还要修路、建城、安民。那咱们这铁砧子,除了敲刀枪,怕也得敲些锹镐、刨子、尺杆出来。”
老匠人听了直笑:“主事,咱铁匠营的手艺,半辈子都长在刀枪上,如今倒要改行造木匠的家伙?”
焦玉道:“刀枪是守城护民用的,锹镐是安民立基用的,一样都不能少。往大了说,这一城的安稳,一半在刀枪上,一半就在这锹镐上。”说着,他抄起一根铁尺,就着灯火,在案上画起图样来,画的是丈量宅基地、夯土筑墙的木椽铁钳。老匠人见他动了真,也都凑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。那一夜,军器坊的灯火,直亮到天明。
当夜,樊稠走后,刘协独自立在行台廊下,望着远处关中方位的沉沉夜色。他心里那根弦,绷着,却不再发慌。他知道,这一冬一春,他把该埋的埋了,该种的种了,该护的护了;如今只需沉住气,等那火候一到,再一脚踏出去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光幕在他眼前,又不声不响地亮了一下,这回只短短一句:
【蛰伏非怯懦,实为蓄势。待秋之时,我会再唤你。】
刘协望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一阵安定。他把那句“蛰伏非怯懦,实为蓄势”默默记下。
夜风从谷口穿上来,吹动他的衣袍。他对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,低声说了句:“好,朕等秋天。”
夜更深了。刘协回到屋里,却没急着睡,他坐在灯下,把那光幕今夜推演的那几条路,在心头又过了一遍。他想着梁兴、想着关中那十几路残兵,又想着河北的曹操、官渡的旧局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这天下棋局,步步都有凶险,可只要武关这一城的根,扎得够深、够稳,他往哪一步,心里都有底。
他正要吹灯,眼前光幕却又亮了一亮,这回只显了短短一行:
【名者,兵之锋;器者,兵之骨;粮者,兵之胆;而民心者,兵之魂。四者皆备,方可言战。今武关四者初具,秋时当访一客。】
刘协望着那“秋时当访一客”五字,若有所思。他想着,这道光幕,今夜先是劝他驻足,又点他东出之机在秋,如今又留了这样一句半明半暗的话。这个客是谁,大约是个有来历的人。他默默记下这几个字,吹了灯,望着窗外初春的星子,想着来年秋日崤函道上该有的光景,慢慢合上眼,睡得竟比往日都沉。
这一夜,武关城里的灯火,比往日又多亮了几处。医庐、军器坊、塾馆、仓廪,一盏一盏,都像在这沉沉的春夜里,替那座秋日里要往东去的人,守着光。
——
武关的春天,藏在一垄垄新绿里;而武关的秋天,正藏在这一整个蛰伏的策略里,由着风,慢慢往熟里吹。这一城的根,也在这春风里,一寸一寸,往下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