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枕边一片冰凉。
组织上一直在帮忙寻找,但战乱年代,人海茫茫,谈何容易。
这些年,他几乎不敢再抱希望,只能将那份思念和愧疚,深深埋藏,转化成疯狂工作的动力。
“郭工,”
刘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浓茶,
“您休息一会儿吧。脸色不太好。”
郭永华接过茶杯,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些知觉。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,问道,
“苏联专家那边,关于新型炼钢炉的图纸,有回应了吗?”
刘秘书摇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:“伊万诺夫同志说,图纸涉及‘关键技术’,需要莫斯科方面批准,而且……可能要用额外的‘物资’交换。他还暗示,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多关于‘八一式’枪族改进型,特别是那个轻型榴弹发射器的‘详细设计思路’,或许能加快进程。”
郭永华冷笑一声,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。
这就是苏联“援助”的实质。
给你一些过时的、二流的技术和设备,换取你宝贵的农产品和矿产资源,还要千方百计掏空你刚刚萌芽的、那一点点自主创新的东西。
他们对“八一式”枪族,特别是郭永华借鉴后世理念、结合现有条件搞出来的那个35毫米轻型榴弹发射器(类似后世M79的雏形,但更简陋)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,多次“建议”中方“分享设计经验”,甚至提出“联合改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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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胃口不小。” 郭永华淡淡道,
“告诉他们,‘八一式’枪族是我国的现役装备,设计资料属于最高机密,不能提供。至于榴弹发射器,还在试验阶段,不成熟。炼钢炉的图纸,我们可以等,也可以自己摸索。用额外的物资交换……可以谈,但要列出清单,我们要评估。另外,提醒他们,按照合同,下个月该交付的那批精密机床,不能再延期了。”
“是,我记下了。”
刘秘书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。经过近两年的锻炼,他处理这些复杂的技术和外交协调事务,已经显得沉稳干练。
他不仅仅是郭永华的秘书,更像是他的得力助手和参谋。
记录完毕,刘秘书犹豫了一下,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,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神色略显郑重地双手递给郭永华。
“郭工,这是……刚刚收到的,从北京转来的,最高密级。陈云同志亲自签发的机要件,要求您本人亲启。”
郭永华心头微微一跳。
陈云同志是主管经济和工业的中央领导,也是“铸剑”计划在中央层面的直接负责人之一。
他亲自签发、用最高密级转来的文件,会是什么?
是新的、更紧急的生产任务?还是“铸剑”计划出了什么纰漏?抑或是……
一个隐隐的、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念头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微澜。他接过信封,入手有些沉。
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密封,上面盖着一个清晰的印章。他挥了挥手,刘秘书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郭永华一人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。
他拿着信封,在办公桌前坐下,没有立刻拆开。
手指抚过那硬挺的牛皮纸,感受着火漆印章细微的凸起。窗外透进来的灯光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,显得有些孤独。
深吸一口气,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。
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混合气味飘散出来。他抽出里面的文件,厚厚一叠,最上面是两页用钢笔书写的信笺,字迹工整而有力,是陈云同志的亲笔信。
下面,则是一些看起来像是档案材料、调查报告和几份个人履历的复印件。
郭永华的视线,首先落在了陈云同志信笺的开头:
“永华同志:见字如晤。自沈阳一别,已近两载。知你与‘红房’基地诸位同志,宵衣旰食,呕心沥血,为‘铸剑’大业,为前线将士,殚精竭虑,卓有贡献。主席与中央诸同志,时有问及,关怀备至。前线将士亦多赖尔等所铸利器,屡挫敌锋,保家卫国。此乃大功,人民不会忘记。”
看到这里,郭永华心中稍定,看来不是坏事。他继续往下看:
“今来信,非为公事,实有一件关乎你个人之要事,经组织多方努力,历时年余,反复核查,近日方有确切眉目,特此告之,望你妥善处之。”
个人要事?郭永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他屏住呼吸,目光急急扫向下面的文字。
“你此前委托组织寻找之苏婉宁同志,现已寻获。”
“苏婉宁同志” 这五个字,如同惊雷,在郭永华脑海中炸响。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,耳中嗡鸣一片,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发白。眼前熟悉的字迹似乎都变得模糊、跳跃起来。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视线才重新聚焦,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,生怕是自己看错了。
没错,是“苏婉宁同志”,寻获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,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,酸涩难当。
十五年!整整十五年!杳无音信,生死两茫茫!
多少个午夜梦回,多少次暗自神伤,那纤细身影,早已成为他心底一道不敢触碰、却永远流血的伤痕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甚至强迫自己接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的现实。
可当“寻获”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,那强行筑起的心防,瞬间土崩瓦解。
他强忍着剧烈的情绪波动,颤抖着手,继续往下读:
“苏婉宁同志,自当年与你在北平前门车站失散后,历尽艰辛。据其自述及组织调查核实,她当时已有身孕……”
已有身孕?!
郭永华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呼吸骤然停止。
当年离别时,婉宁并未提及!
是了,那时她才怀孕不久,或许自己都未察觉,或许是不想让他分心担忧……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狂喜,如同冰与火,在他胸中激烈冲撞。
“她独自一人,颠沛流离,辗转至太行山区,并在当地老乡帮助下,于次年初夏,诞下一子。为铭记与你之情,亦为寄托思念,她为孩子取名——郭念安。”
郭念安!念安!念我平安?!
郭永华的眼泪,再也无法抑制,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滚滚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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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去擦,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,滴落在信纸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那个在月台上强忍着泪水、挥手告别的温婉女子,那个在动乱纷飞中独自产下他们骨肉、并为其取名“念安”的坚强母亲……
这十五年来,她究竟吃了多少苦?经历了多少磨难?而自己,却远在重洋之外,一无所知,甚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