愧疚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几乎让他窒息。
他颤抖着,几乎是贪婪地继续读下去:
“苏婉宁同志后在组织的帮助下,转移至延安,因其有文化,被安排在当地小学任教,含辛茹苦,抚养幼子。解放后,随工作调动,现于北京市某小学继续从事教育工作,表现积极,深得同事学生敬爱。”
“其子郭念安,自幼聪慧,勤奋好学。在母亲教导及组织关怀下成长,以优异成绩,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系就读,如今已近成年,品学兼优,志向远大。”
哈工大?机械系?郭念安?
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郭永华混乱的脑海。
一个模糊的身影,逐渐变得清晰——那个在哈工大课堂上,总是坐在前排,眼神明亮,思维敏捷,对机械原理有着异乎寻常兴趣和天赋的年轻人;那个被他私下里多次关注,甚至动了惜才之心,想等局势稳定后好好培养的得意门生;那个也叫“郭念安”的年轻人!
竟然是他!竟然就是自己的儿子!
命运,竟如此奇妙,又如此残酷。
他曾在课堂上,无数次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四目相对,却对面不识!
他曾为那个年轻人的聪慧和勤奋感到欣慰,却不知那血脉相连的悸动从何而来!他曾以为自己在这个时空孑然一身,唯一的牵挂在太平洋彼岸,却不知在祖国的土地上,早已有了自己生命的延续,一个已然长大成人、优秀出众的儿子!
巨大的、近乎眩晕的狂喜,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,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他大口地喘着气,泪水模糊了视线,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。
他想放声大喊,想把这一切告诉全世界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儿子!他和婉宁的儿子!
还活着,长大了,就在哈工大读书,学的是机械,是自己的学生!
这……这简直像一场荒诞而又美好的梦!
然而,狂喜过后,更深的愧疚和尖锐的刺痛,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他想到了艾琳,想到了安德鲁。他在美国有了新的家庭,新的责任。
而婉宁,却在这十五年间,独自一人,承受了所有的苦难,抚养着他们的孩子,甚至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……他该如何面对她?
如何解释这十五年?如何解释艾琳和安德鲁的存在?
还有念安,他的儿子。
那个眼神清澈、充满朝气的青年,如果知道自己的父亲“死而复生”,却已在万里之外另娶妻、生子,他会怎么想?
会原谅他这个不称职的、甚至可以说“背叛”了母亲的父亲吗?
巨大的喜悦和同样巨大的痛苦、愧疚、惶恐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郭永华撕裂。他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。
压抑了十五年的思念、担忧、自责,以及此刻得知妻儿尚在、骨肉重逢的狂喜,还有对未来如何面对的茫然与恐惧,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,化作滚烫的泪水,从指缝中汹涌而出。
办公室里寂静无声,只有他压抑的、低沉的啜泣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。
那轰鸣声,仿佛是这时代洪流奔涌的脉搏,而他,只是这洪流中一颗身不由己的尘埃,被命运的大手随意抛掷,在历史与个人情感的夹缝中,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悲欢离合。
不知过了多久,郭永华才慢慢平静下来。他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,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重新拿起那叠厚厚的材料,仔细翻阅。
除了陈云同志的信,下面还有几份详细的调查报告。
一份是关于苏婉宁这些年经历的详细叙述,虽然简洁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艰辛,让郭永华的心再次揪紧。
在太行山区,一个单身女子,带着刚出生的婴儿,在物资匮乏的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,该是何等不易。
后来到了相对安定的延安,一边教书育人,一边抚养孩子,其中的辛苦,可想而知。
另一份是郭念安的履历和在校表现评价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出生年月、求学经历、成绩单,以及师长、同学的评价。
“聪颖好学,思维缜密,动手能力强,在机械设计与力学方面表现出特殊天赋……性格沉静坚韧,有理想,有抱负,深受师生好评。”
看着这些文字,郭永华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图书馆埋头苦读、在车间认真实操的年轻身影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。
小主,
这是他的儿子啊!流淌着他的血脉,继承了他对科学技术的热爱,却在他缺席的十五年里,独自长成了如此优秀的模样。
最后,还有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,是有关如何安排他们见面,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。组织上考虑得非常周到,既理解郭永华迫切的心情,也顾及到苏婉宁和郭念安可能的情感冲击,以及此事可能带来的复杂影响(包括郭永华在美国的家庭情况,组织上也已掌握)。
建议可以先安排郭永华与郭念安在哈尔滨见面,由组织同志陪同,慢慢接触,待情况稳定后,再考虑与苏婉宁的会面。
并且特别强调,此事需严格保密,注意影响。
郭永华将所有的材料,连同陈云同志的信,又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喜悦、愧疚、骄傲、惶恐、期待、怯懦……种种情绪,如同打翻的五味瓶,在他心中翻滚、搅拌。
他放下材料,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雪花,在基地探照灯的光柱中,纷纷扬扬,无声无息。远处车间的灯火,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温暖的光晕。机器的轰鸣,穿过风雪传来,显得遥远而恒定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望着窗外的飞雪,良久,一动不动。
脸上泪痕已干,只留下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。
十五年的时光,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、被拉长。
北平车站的离别,波士顿公寓的灯光,哈工大课堂上的惊鸿一瞥,沈弘毅、苏清河、王振华他们疲惫而执着的脸,前线冰天雪地中浴血奋战的战士身影……无数的画面,无数的面孔,无数的责任与牵挂,在他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。
最终,所有的纷乱,逐渐沉淀。
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复杂,但也更加坚定的情感,慢慢占据了他的心头。
他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笔,铺开信纸。
他要给陈云同志回信,给组织上打报告。他要申请,立刻,马上,去哈尔滨,去见他的儿子——郭念安。
至于见面之后会怎样,如何向婉宁解释,如何处理与艾琳、安德鲁的关系……这些让他惶恐不安、甚至想要逃避的问题,此刻都被他强行压下。
现在,他只想见到那个孩子,那个流淌着他和婉宁血脉,在战火和离乱中顽强长大,如今在哈工大求学的,他的儿子。
笔尖落在纸上,微微颤抖,但字迹却异常清晰、坚定。
“陈云同志并转组织:来信收悉,万分感激组织关怀与不懈努力,使永华获悉失散亲人之下落,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……”
他写着,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,滴落在信纸上,与未干的墨迹交融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