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皇宫司礼监的值房还亮着灯。
陆影换了身素色常服,坐在大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封皮漆黑的密录册子。砚台里的朱砂研得匀细,他握着狼毫笔,指尖稳稳悬在纸页上方,闭目回想白日里的种种细节。
今日他全程随侍在陛下身侧,从出宫到回宫,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今日陛下起身得格外早。
卯时天刚蒙蒙亮,陛下就醒了。往日早朝都要再赖半刻钟,今日却主动吩咐尚衣局,取十二章纹的常朝龙袍出来。当时陆影还劝了一句,说只是去道贺,不用这般郑重。陛下只摆了摆手,说兄弟大婚,不能失了体面。
车驾行到镇安府门口,陛下没让人提前通传,也没摆帝王仪仗。他下车之后,先拉着方格绕着前院走了半圈,指着廊下的红绸打趣,说这宅子布置得比他当年的潜邸还气派。
主婚之时,陛下当众说自己是以兄长身份而来。陆影站在侧边,看得清楚,底下百官脸色都变了,陛下却神色坦然,半点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惊世骇俗。
婚宴上,几位老臣轮番上前敬酒。往日陛下饮酒极有克制,一日最多两盏。今日却破例连饮了三盏,酒液沾了胡茬也不在意,笑着说今日高兴,多喝几杯无妨。
云罗郡主拜堂时差点绊倒,陛下站在主位上,非但没觉得失礼,反倒摸着胡子笑出了声,跟旁边的方远图说,这孩子性子跳脱,跟格子年轻时一个模样。
回宫的龙辇上,陛下靠在软垫上,还随口问了两句。问婚宴的菜够不够,问宾客有没有闹洞房,问五个新妇会不会拘束。絮絮叨叨说了一路,全是些家常闲话,半点没提朝堂政务。
陆影睁开眼,笔尖落在纸页上。
他跟随陛下二十三年,从潜邸时就陪在身边。见过先帝驾崩时陛下隐忍的红眼眶,见过平定藩王叛乱时陛下冷硬的侧脸,见过江南水患时陛下熬得通红的眼睛。二十多年里,陛下多数时候都是喜怒不形于色,哪怕天塌下来,面上也瞧不出半分波澜。
唯独今日,从早到晚,陛下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。
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浅笑,是真的放松,真的高兴。像寻常人家的兄长,看着自家弟弟成家立业,打心底里觉得欣慰。
陆影定了定神,笔锋沉稳,一字一字落在密录上。
行文是内廷密奏的制式,严谨简洁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
“司礼监掌印太监陆影谨奏。今日七月二十六,镇安府方格大婚。陛下辰时出宫,亲往主婚,全程以兄长身份自居,未行君臣之礼。婚宴之上破例饮酒,与百官谈笑,神色舒展,笑意未断。臣随侍左右二十余载,未见陛下有今日之畅快。酉时陛下回宫,仍数次问及婚宴后续情形,心绪颇佳。谨此奏闻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拿起密录轻轻吹干墨迹。
册子封好,盖上司礼监的火漆印,他抬手唤来门外的小太监,吩咐即刻送往乾清宫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