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过午时,日头正盛,管事提前半个时辰便来回禀,说四皇子与五皇子的仪仗已经出了皇城,往镇安府而来。方格彼时正在核对兵科章程的修订稿,闻言只淡淡点头,吩咐备上上好的碧螺春,再添两碟宫里前些日子赏的桂花糕。他知道五皇子赵琳喜静,不爱喧闹,特意让下人撤了厅里多余的博古架陈设,只留一案一椅,清爽利落。
不多时,两人联袂而至。赵瑞走在前头,刚跨进门槛就东张西望,看见厅侧墙架上挂的一柄西域弯刀还多停了两眼,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好奇,腰间羊脂玉坠随着步子轻轻晃荡;赵琳跟在身侧,目不斜视,怀里抱着一叠装订齐整的书卷,抱得端正稳妥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厅内的安静。管事引着二人进了正厅,方格已在厅中等候,两人齐齐撩袍行礼,异口同声唤道:“见过方少师。”
方格抬手虚扶一把,示意二人落座。内侍奉了茶退下,厅内安静下来,茶香混着糕饼的甜香缓缓散开。赵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便按捺不住性子,放下茶盏便直截了当开口:“少师,我今日跟老五过来,是想拜您为师。”
他说得干脆,眼里带着点兴冲冲的光,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:“您是不知道,顾大儒天天盯着我背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背错一个字就要罚抄十遍,可背了这么多年,遇上府里管庄子的人报账,我连账册都看不利索。上个月内务府拨下来的王府修缮银子,底下人敢明目张胆贪三成,我愣是没看出来。我就佩服您这本事,朝堂上那帮老古板板着脸讲祖宗规矩,您三言两语就能给堵回去,还能把新规矩立得稳稳当当。我想学学怎么‘学坏’,不用天天被顾大儒拿着规矩压着,也能把事办成了,不让底下人蒙我。”
这话一出,一旁的赵琳都忍不住轻咳一声,指尖微微蜷起,低声劝道:“四哥,慎言。拜师求学是正事,怎可这般口无遮拦。顾大儒是父皇钦点的讲学先生,不可轻慢。”
方格闻言失笑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:“四殿下说笑了。我这里没有‘学坏’的本事,也不会教人钻空子耍滑头。真要是拜了师,学的也是经世致用的学问,不是歪门邪道。殿下觉得能办成事就是‘坏’,其实是没看透——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懂规矩却不拘泥于规矩,才能把实事办好,这不是学坏,是本事。”
他看着赵瑞眼里瞬间黯淡下去的光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殿下要是愿意学些有用的本事,比如识人断事、权衡利弊、梳理庶务、清查账册,有空过来坐坐聊聊倒也无妨。不用行拜师礼,就当是寻常闲谈。”
赵瑞眼睛瞬间又亮了,身子往前倾了倾,差点碰翻手边的茶盏:“真的?不用背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应付考校?”
“书该读还是要读,但不止于读书。”方格淡淡道,“读死书没用,懂怎么用书里的道理办实事,才是真本事。往后你过来,先把当日的庶务案例理清楚,再谈别的。”
“那也行!”赵瑞一拍大腿,爽快应下,“总比天天被顾大儒逼着背经义强。往后我常来叨扰少师,您可别嫌我烦。”
一旁的赵琳见四哥说完了正事,才将怀里的书卷轻轻放在案上,推到方格面前,神色沉静认真:“少师,臣弟近日在看新科举的算科与治科教材,遇上几处疑惑,想请少师指点一二。”
他翻开书卷,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,红笔圈出的全是实务疑问。算科卷里,他圈住摊丁入亩的核算公式,旁注“灾年田亩减产,丁银摊算是否应有折算系数”;治科卷里,他在保甲稽核条例旁写“若遇邻里诬告,连坐之法反易生乱,可有分层核验之法”;连河工物料的损耗核算、户籍统计的漏户补登,他都一一标出了自己的想法与困惑,条条都问到了实处,看得出是沉下心认真琢磨过许久。
方格拿起书卷翻了翻,眼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众皇子里,赵琳素来低调,不爱出头露面,平日里只待在府里读书算学,甚少参与朝堂纷争,连宫宴都常称病不去。没想到他竟会对新科举的算科与治科下这么深的功夫,连地方庶务的细枝末节都抠得这般仔细。
他拿起笔,指着书上的条目逐一讲解。算科的计税公式拆解成田亩、丁口、年成三层系数,一步步推演清楚,还举了江南试点县的实际账目做例子;治科的赈灾调度,结合往年江北赈灾的旧案,讲清楚为何要定“州县初核、府衙复核、巡察司抽核”的三层规矩,漏洞在哪里,该怎么补全。
赵琳听得极为专注,手里握着笔,时不时低头在空白处记下要点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遇到不懂的便开口询问,句句都问到点子上,从不说半句废话。
赵瑞原本靠在椅背上转着玉扳指,只当是陪老五过来凑热闹,听着听着就坐直了身子,起初还觉得算学枯燥,听到查账、防贪的部分顿时来了精神,时不时插一句“那要是底下人联合起来做假账怎么办?”“能不能让县里的账和府里的账对两遍,对不上就彻查?”想法跳脱却也切中要害。方格也不冷落他,顺着他的话讲一讲交叉稽核的规制设计,听得他连连拍腿,直说“这法子好!以前怎么没人想到,难怪底下人敢贪”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三人就着书卷聊了将近两个时辰,从算科的钱粮核算,说到治科的县府庶务,再到地方官的权责边界与监察制衡,越聊越深。赵瑞从坐立不安到听得入神,赵琳从眉头微蹙到渐渐舒展,厅里的气氛从起初的拘谨,慢慢变得松弛畅快。
直到日头西斜,窗外的日光染成了暖金色,随侍的内侍轻步进来提醒时辰,两人才反应过来已经聊了这么久。
赵瑞意犹未尽地站起身,挠了挠头:“这就到时辰了?我还没听够呢。少师,我明日还能来不?我把府里那几本庄子的糊涂账带来,您教教我怎么查猫腻。”
赵琳也合上书卷,起身对着方格深深一揖,神色郑重:“今日多谢少师指点,臣弟茅塞顿开。往后还有不少河工核算、户籍统计的疑问,想常来府上请教,不知会不会打扰少师公务。”
“无妨。”方格微微颔首,“两位殿下有心向学,随时过来便是。”
方格起身送二人到府门廊下。赵瑞走得轻快,临上马前还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少师,我听说吏部最近有几个老臣在背后嘀咕,说您新政太急,想找机会发难,您当心点。我在宫里听见的,回头有确切消息再给您递信。”他性子跳脱却通透,知道分寸,话说得直白却不越界。赵琳则站在一旁微微颔首:“少师留步,不必远送。”举止端方,进退有度。
看着两人策马远去的背影,方格才转身回了偏厅。
案头还摊着赵琳留下的批注书卷,旁边搁着赵瑞方才随手把玩过的玉镇纸。方格坐回椅上,指尖拂过书卷上工整的小字,心里清楚。太子赵璟是储君,素来持重,始终站在新政这边;三皇子赵琪深耕京营,如今又接了兵科章程的实务;四皇子赵瑞虽跳脱,却懂人情世故,能通宫内消息;五皇子赵琳善算治,能啃庶务硬骨头;再加云罗郡主自幼跟着他学理事,五位皇家子弟,各有侧重,各有所长,不知不觉间,他们的路都已和这盘新政的棋缠在了一起。
他刚拿起笔,想在兵科细则的末尾补上几条稽核规制,管事便轻手轻脚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函,躬身回话:“大人,太子府的人刚送了封手书过来,说是殿下亲笔写的,请您亲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