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你叫什么,哪一营的

十一月十一,戌正三刻,瓦岗大寨校场。

弓是从军器房抬出来的。抬弓的一个人,穿内军号衣,两只手托着。黑漆胎,牛角面,新弦。

翟山坐在下首第一席,看着那个人从校场东边穿过来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那张弓。

他今日看了一整天:李密身边有没有甲士,墙上几个岗,各营的人进门解没解兵。

他没有看这一样。

聚饮不带兵器。可军器房要出一副枪、两把木刀、一张弓。有人得把它们抬进来。

那个人一路走到沙地上,走过一百二十七个人中间,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
戌正三刻,沙地。

翟让从上首下来,把外头那件旧青布袍脱了扔在案上,里头是一件短褐。

底下开始喊。

“翟公开一手!”

他走到沙地上,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抬弓的那个人迎上去,托着弓弯了一下腰。

翟让把弓接过来,掂了一下。

“几石。”

“回寨主,二石半。”

“太轻。”

底下哄地笑起来。

“军器房只有这一张。”

“那就这一张。”

翟让把弓横过来,左手握把,右手搭弦。

翟山坐在下首,看着他爹。

他爹背对着上首那一席。靶在西头,射手脸朝西背朝东,上首在北头偏东,这是必然的。

抬弓的那个人退了两步,站在他爹后头右侧。

三步。

这也是必然的。他是执器的,射完了要收弓。

翟山手里那只碗,一点一点握紧了。

亥初,沙地。

翟让开始拉了。第一次没有拉满,底下有人喊了一声,喊了一半又停了。

他把弓放下来,甩了甩右胳膊。

“老了。”

底下笑,笑得很响,可笑声里头有别的东西。

上首那一席,李密站起来,走到台阶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。翟弘也站起来了。单雄信没有站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徐世积把那卷账推到一边。

翟让又搭上了。

这一回他把腰沉下去了。

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弓开到七分,停了一下。

翟山看得清清楚楚:他爹右手那三根指头在抖。

然后满了。

底下“轰”地一声炸开。

翟山没有听见。

他看见沙地上那个人动了。

不大的动作:往前挪了半步,右手从身侧往腰后头去了一下。

执器的人腰后头带着收弓的皮套,也带着解弦的钩子。他动的可能就是那个钩子。

翟山不知道。

他没有证据。

他要是喊“他要杀我爹”,李密会问一句“东城监何以见得”,他答不上来。而全瓦岗第二天就会知道:翟让的儿子在魏公的席上说魏公要杀他爹。

到那时候,他爹就真的活不成了。

翟山站起来了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,他爹那一箭正好离弦。

亥初一刻。

箭中了。一百二十七个人一齐喊起来。

在那一片喊声里,翟山开口了。

他没有喊“住手”。

他喊的是这一年多喊了几千遍的那一句。在郑庄的土墙下头,在兴洛仓城东的锅前头,在东城的柳沟,在回洛仓北面那道壕上。

“你!”他往沙地上一指,“你叫什么,哪一营的。”

校场上那一片喊声,塌了一半。

前头几席先回过头,然后是后头。一百二十七个人,一齐看着沙地上那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翟让背后三步的地方,右手还在腰后头。

他停住了。

“东城监问你话。”

沙地上,那个人把右手从腰后头拿出来了。

手里是一副皮套。

他走上前,冲上首拱了一下手。

“回东城监。小人蔡建德,内军军器房校尉。”

“哪一年编的。”

“大业十三年二月。”

“今日执器谁派的。”

“军器房例差。”

一百二十七个人都在看翟山。上首那一席,李密扶着栏杆,也在看他。

“蔡校尉,老子记下了。”

翟山坐下了。

沙地上,翟让转过身来,手里还提着那张弓。

他看的不是蔡建德。

他看的是他儿子。

亥初二刻。

场上冷了一瞬。

破这一瞬的是单雄信。他从上首站起来,把碗一举。

“翟公这一箭中了!”

底下“轰”地一下又炸开。

“翟公再来一箭!”

翟让把那张弓交回蔡建德手里。

“不来了。老子胳膊废了。”

底下笑。他往上首走,走到台阶下头回头抱了一下拳。

“诸位吃酒。”

席又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