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正,行帐。
席散得早。翟山出校场的时候,房彦藻在门口等他。
“东城监,魏公请。”
行帐里只点了一盏灯。案上什么都没有,连那卷《临机令》也收走了。
“坐。”
“方才在沙地上,东城监问了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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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问。”
这一问他一路都在想。他知道只有一个答法。
“回魏公,属下凡是见不认得的人站在不该站的地方,都问名字。”
“他站的是执器的位子。”
“属下方才不知道那是执器的位子。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东城监知道。”
翟山没有说话。
灯芯上那点火,一动不动。
“东城监。”李密开口了,“密今日要是想杀寨主,方才那一问拦不住。”
翟山坐在下首。
“属下知道。”
“三步。”李密说,“东城监在十步外。真要动手,你那一声来不及。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问。”
“因为属下拦不住的时候,只能让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看见。”
行帐里一下子没有声音。
过了很久,李密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半。外头席棚还在,人散了,只剩几个收拾的。
“东城监,密今日不杀寨主。”
翟山坐在下首,一动没动。
“密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李密站在帐口,背对着他。
“昨夜广武岔口,那个吴七说了一句翟公从前就说过,两百个人套车就走。”
“是。”
李密把帘子放下,转过身。
“东城监,那句话如今在瓦岗的道上活着。密今日要是在这席上杀了寨主,明日那句话就不是一句从前的话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遗言。”
行帐里,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“遗言杀不掉。”李密说,“密杀一个人容易。密没有法子杀一句遗言。”
翟山坐在下首。
“魏公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魏公预备怎么办。”
李密走回案后头,坐下了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密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翟山抬起头。
这是他认得李密以来,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。
“东城监,回去罢。”
子初,寨主院。
翟让没有睡,坐在木墩上,泥炉上烧着水。
翟山走进院子的时候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翟让把一只碗推过来。
“喝。”
翟山没有喝,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。
“爹,方才在沙地上……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
“山儿,老子快五十的人了,打了一辈子仗。”他说,“老子背后三步站一个人,老子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爹知道?”
“老子拉到七分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翟山两只手垂下去。
“那爹为什么还射。”
“不射能怎么样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把弓一扔,转过身说你退开?一百二十七个人看着。老子那么一转身,全瓦岗第二天就知道翟让在魏公的席上怕人。”
“怕人怎么了。”
“怕人就是有事。有事就是要出事。”
泥炉上那壶水开了。翟让把壶提下来。
“山儿,你今日那一嗓子,喊得对。可你不该喊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听老子说完。”翟让把水倒进碗里,“那一嗓子救了老子这条命。可从今日起,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知道了一样事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翟让的儿子,在魏公的席上,防着魏公。”
翟山站在院子当中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老子这半年在这院子里劈柴,就是为了不让人想起这一件。”翟让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今日一嗓子,全废了。”
翟山知道他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“爹,属下要是不喊,爹如今在哪儿。”
翟让端着那只碗,坐了很久。
“老子如今在沙地上。”
十一月十二,卯正,军师府。
翟让自己去的,没有让人通传。
“房先生,请魏公来。”
“寨主有事,属下去回。”
“不用你回。老子当着人说。”
辰初。昨日在席、还没有回营的,各营旅帅以上三十一个人。李密来了,翟山也来了。
翟让站在堂当中,穿的还是那件旧青布袍。
“魏公,老子有两件事求魏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