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守墨的信筏

旧书院藏在一条巷子最深处,门板上的漆皮掉得只剩几片,木纹露在外面,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。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野草,草茎从砖缝挤出来,把砖块顶得歪斜。正堂的梁柱还在,屋顶漏了一大片,阳光从漏洞里直直地落下来,在地上照出一块椭圆形的亮斑。

苏文心站在正堂中间,看着那块亮斑。“地下室入口在讲台下面。书院志里写的。”

讲台是石制的,三尺见方,台面被磨得发亮。程峰把铁锹垫在讲台下面,谢无咎扳住台角,两个人合力把讲台侧翻过去,台面和底座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石响。讲台翻倒后,下面露出一块木板。木板盖得严实,边缘塞着干土。谢无咎用铁撬把木板撬开,底下是一个方形的洞,石砌的台阶往下走,约七八级。

洞里的空气涌出来,带着霉味和墨味。墨味很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太久,墨汁蒸发出来的气味一直没有散掉。

林昭把手电筒打下去。台阶是青石的,表面有凿痕,每级台阶的中间被踩出了一个浅凹。走到底,是一间石室,约两间屋大小,四面墙壁用青砖砌成,地面铺着石板。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,桌面上摆着几方砚台和笔架,但砚台是干的,笔架上的笔已经烂成了几截木棍。石桌边缘有一处被手肘搁出来的浅坑,坑的边缘圆滑,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。

墙边摆着木架,架子上空空荡荡。但架子下面的地上堆着一层灰白色的碎屑,厚度不均匀,靠墙的地方厚,往外越来越薄。林昭蹲下来看,碎屑是纸的纤维和墨的颗粒混在一起,时间太久,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纸哪些是墨。

苏文心用手套拨开表层碎屑。她的手指在碎屑里碰到一个硬的东西——一张叠成四折的纸,被压在碎屑最底层,只有边角露出来。她把纸抽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纸色发黄,墨迹洇开了一部分,但字还看得清。

林昭把手掌贴在石板地面上。掌心那个烫伤圆点碰到石板的瞬间,指尖下面有微弱的振动,极细密的。她把水精从口袋里取出来,握在左手心,指腹贴着石板。

她闭上眼。

地脉支流在这一段是硬的,踩上去表面没有下陷,反而微微弹了一下。支流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横竖两个方向,横的密,竖的疏。纹路的分布是活字排版的那种网格。

支流在石室正下方汇聚成一个点,然后停住了。点没有散开,也没有继续延伸。像水渗到了底,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兜住了。

她顺着那个点往下沉。

画面出来了。石室和现在不太一样——架子上摆满了东西,一层一层的木板,木板上码着铅字,密密麻麻的。铅字的大小不一,大的有拇指头宽,小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。每一个铅字都用细绳扎着,按部首和笔画排列。

石桌前坐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灰布长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指上沾着油墨,黑的,渗进了指甲缝里。他面前摆着一块铅版,手里拿着一把镊子,正在往铅版里填字。每填一个字,他就用拇指按一下,听铅字卡进版槽里的声音。

“守墨。”

他没有抬头。“你来晚了。”

“晚了多久?”

“十四年。”他把镊子放下,看着林昭,“1927年,他们把铅版烧了。架子上的铅字也烧了。我人不在,东西全没了。后来的人来清场,碎屑没扫干净。你脚下踩的就是那天烧剩的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