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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日影斜斜落在方府外书房的窗棂上,院中古柏枝繁叶茂,滤得满室阴凉。
方远图散朝回府,官袍未换就坐回案前,手边堆着吏部文选簿与新科举的授官名册,朱笔批注的红痕密密麻麻。小厮掀帘进来低声禀报二公子到了,他头也没抬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方格进门时心里还揣着几分忐忑。昨夜母亲和哥哥都松了口,可父亲这关最是难闯。这位执掌吏部二十余年的内阁首辅,一辈子守着规矩体统,最看重官声名望,一下子纳五位姑娘进门,指不定要怎么斥责他行事孟浪。他规规矩矩行了礼,垂手立在案旁,等着父亲发话。
方远图批完手里的卷宗,放下朱笔,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,才抬眼看向他。开口先问公事,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:“新科举的授官章程,文选司拟的初稿你看过了?农科、工科的人都外放州县?”
“看过了。”方格应声,“优先补北直隶周边的佐官缺,先历练半年,考核合格再转正。兵科的人我打算先送边关大营,跟着霍青磨一磨实务,总比在京里熬资历强。”
方远图微微颔首,没挑错:“还算稳妥。全国推广的章程,月底之前递到内阁来。”
公事聊完,殿内静了片刻。方远图指尖叩了叩案沿,眉头微蹙,终于转到了婚事上:“你娘跟我说了,你和那几位姑娘的事。”
方格心里一紧,做好了挨训的准备。
“你如今是正二品太子少师,朝廷重臣。”方远图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惯有的严肃,“一下子纳五位姑娘进门,传出去难免有人说你恃宠而骄、耽于美色。都察院的言官你最清楚,最会抓这种由头上折子。于你的官声,没半分好处。”
这是他最在意的地方。方家世代书香,他自己更是百官表率,儿子行事这般出格,难免落人口实,连带着方家的家风都要被人议论。
方格刚要开口解释,方远图又缓缓开口,语气松了些:“但这几家的姑娘,都不算辱没了你。”
他一桩桩数下来,字字都透着朝堂老臣的精准考量:“南宫诚的嫡女,才名品行朝野皆知,户部次辅与你家联姻,内阁便多了一分助力;靖王独女,是陛下亲侄女,有宗室撑腰,往后谁想动你,都得掂量掂量;柳家丫头是从四品巡察御史,实干出身,查案办差的本事不输男子,江南巡察立下的功绩没人敢小觑,她还是顺天府尹王民生的亲外甥女,王民生掌顺天府多年,京城庶务根基扎实,有这层关系在,顺天府上下都会给你几分薄面;苏家丫头握着江南商脉,往后修考场、印教材、赈济地方,钱粮上都能周转得开。”
说到花解语时,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边,语气里没半分轻视,反倒带着几分认可:“花家姑娘虽出身风尘,却是个难得的玲珑人物。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,经营算计更是不输江南老牌商户,你暗地里那些书局、造纸工坊、漕运铺面的生意,全靠她在京城掌舵打理,说是你暗中商业帝国的掌柜也不为过。再者她混迹市井多年,手里的人脉消息网细密得很,京里各门各派的动静、官场的风吹草动,她总能先一步知晓,这些年明里暗里帮你避了不少祸事。”
这些利弊,他比方格算得还通透。五桩婚事凑到一处,等于把文官、宗室、京畿实务、明面财路、暗处商业与信息网尽数攥在了手里,别说一个正二品,就是往后入阁拜相,这都是实打实的根基。作为父亲,他没法不替儿子盘算这些。
方格愣了愣,抬头看向父亲。案上的烛台映着方远图的脸,鬓角的白发比前两年又多了些,眉眼依旧严肃,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缓和。他原以为父亲只会揪着规矩、门第不放,没想到连自己暗中布局的商业脉络,父亲都看得一清二楚,更没因花解语的出身低看半分,反倒精准点出了她的价值。
方远图避开他的目光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:“你也二十五了,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。我和你娘,不会拦着。”
顿了顿,他补上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真切:“只是记住,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。该走的六礼流程不能省,该给的名分体面不能少。真定了日子,让你娘按着规制筹备,别失了方家的礼数。花家姑娘那边,旁人的闲言碎语免不了,你自己要多护着些。”
说完,他重新拿起朱笔,低头去翻手边的卷宗,仿佛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只是随口一提。可微微抿起的嘴角,还是泄了几分情绪。
方格心里一暖,悬了好几日的石头彻底落了地。他知道,这句“自己拿主意”,已经是这位古板了一辈子的吏部尚书,能给出的最大支持。
“儿子记住了。”他躬身行礼,“绝不会委屈她们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夹杂着方恪压低的声音:“我就说爹不会反对……”随即脚步匆匆远去,显然是偷听被发现,溜之大吉。
方远图皱了皱眉,低声斥了句“不成体统”,眼底却没什么怒意,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方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又站了片刻,见父亲要忙公务,他躬身告退。走出书房时,午后的阳光正盛,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暖。廊下的金银花正开得盛,风一吹,甜香裹着暖意漫过来。
他原以为最难过的一关,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过了。父亲嘴上说着规矩体统,心里却早替他把所有利弊都考量清楚,嘴硬了一辈子,软话永远藏在公事底下。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里的小银铃,温温的带着体温。
家里这关算是全过了,接下来,也该一个个跟她们把话说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