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天试点的经验梳理完毕,第二日方格便差人往各部送了帖子,请户部农司、太医院、工部水司、国子监算学馆、兵部职方司等处的专精官员与资深行家到镇安府偏厅议事,专门修订八科考试大纲。
参会的十四人里,大半是在各自领域浸淫十余年的老吏与先生,早听闻这位首辅公子是京城头号纨绔,办差全靠家世兜底。进府时彼此交换着眼色,都觉着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,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他们这些行内人。偏厅里条案摆成两列,茶水点心备得齐全,方格一身半旧的青绸常服坐在主位,指尖转着个茶盏,看着比在座最年轻的生员还散漫。
最先议定农科。户部农司的张郎中捧着顺天试点的初稿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:“大人,眼下农科涵盖五谷选种、土壤辨识、四时耕植,皆是农桑根本。选出来的人到了地方,跟着老吏学半年实务,足能上手。至于虫害水旱,皆是天灾,非人力能强为,不必纳入正考。”
方格指尖顿在茶盏沿上,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提高见,只慢悠悠报起了数:“永乐十七年,北直隶蝗灾,受灾田亩两千一百顷;二十三年,山东螟灾,绝收八百七十顷;宣德三年,江南稻飞虱泛滥,苏松一府减粮三成。近三十年北方七省春旱平均两年一次,南方汛期内涝三年两回。”
他语速平缓,数字分毫不差,连各府县志里记载的土法掘卵治蝗、垄沟保墒抗旱的法子都一一列了出来。“试点录取的那批农科生,去年派去大兴县帮着秋防,遇上小规模蝗灾,一个个站在田埂上手足无措,最后还是当地老农教着烧草灭虫。”方格指尖敲了敲桌沿,“咱们选的不是背书的先生,是能帮百姓保收成的吏员。病虫害防治、抗旱防涝保收,这两块加进去,占比三成,考题全用历年真实灾情做蓝本。”
张郎中本还想辩解“实务可到任后再学”,被一连串精准的数据堵得哑口无言,额角浸出细汗,当场拿起笔就往大纲里增补细则,连条目分类都按着方格说的来。
接着议医科,太医院的王院判态度最是强硬。他须发皆白,是太医院坐堂三十年的老院判,捧着初稿沉声道:“医道以汤药脉理为宗,望闻问切是根本。外伤处理那是军中医卒的活计,时疫防控是地方官的差事,纳入科举大纲,未免旁门左道,失了医家正统。”
方格没跟他辩医道正统,只问了两个实打实的问题:“去年南边永州府闹时疫,太医院派去三位医官,刚到疫区就染了两个,为何?前年宣府边军巡边遇伏,伤兵四十余,随行医官只会治风寒,简单包扎都做不利索,最后死了十一个,又是为何?”
两句问得王院判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太医院治的是京中达官贵人,诊病有净室,用药有上品,自然不用管这些脏活累活。可新科举选的是派往各府各县的地方医官,是要随军出征的医士,要的是能救命的硬本事,不是坐堂诊脉的排场。
“不用考太深的正骨手术,也不用考疑难杂症。”方格语气松了松,却没退步,“就加两块:外伤应急处理,止血、包扎、骨折固定;传染病防控,疫区隔离、防疫汤药配制、病患安置。不求他们能治重病,至少遇上事能顶上去,别先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王院判沉默良久,终是点了头。散会时他特意绕到方格身边,拱手说了句“大人思虑周全,是老朽迂腐了”。
再议工科,工部的李主事原本只打算增补房屋营造、粮仓修建的条目。他是管营造出身,觉着这些内容最稳妥,各地修衙署、建义仓都用得上。
方格直接摇了头:“地方上最缺的不是盖房子的匠师,是看得住河道、修得好官道的管事。黄河沿岸年年修堤年年决口,多少地方官连堤坝图纸都看不明白,被下面的工头贪了三成银子都察觉不到。各府官道坑坑洼洼,粮草、公文都运不顺畅,修了坏坏了修,银子花出去不见效,根子就在管事的人不懂行。”
他当场定下工科新增两大块:水利工程基础,含堤坝图纸辨识、河道疏浚要点、工程监工准则;道路建设及养护,含官道铺设标准、路基加固、日常巡查章法。“不用考精深的工艺技法,就考能不能看懂图纸、算得清用料、盯得住工期,不至于被底下人蒙骗走国库的银子。”
李主事本就是干实务出身,一听就知道是对症下药,当场连连点头。他原本还担心这位纨绔公子不懂工程瞎指挥,此刻反倒觉着,自己这么多年反倒困在营造的小圈子里了。
最后敲定的算科争议最大。国子监算学馆的陈博士抱着古法算经不肯松口,说九章算术是圣贤传下的正道,什么统计学之流都是杂学旁支,登不上科举大雅之堂。
方格也不争执,当场让小厮取了纸笔算筹,出了一道州县日常最常见的题:某县下辖十二乡,各乡户口数、田亩等级、税粮标准各不相同,需算出全县全年税粮总额、人均田亩数,再按灾情轻重划出三等税负减免份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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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博士拨着算筹算了近半柱香,才算出大致结果,还错了两处乡的份额。方格拿过纸笔,用分组统计、分类核算的法子,条分缕析,片刻就算得明明白白,连各乡的赈济粮摊派比例都一并捋顺了,逻辑比古法清晰数倍,核查起来也方便。
“古法算经是好东西,得学。”方格放下笔,语气平淡,“但朝廷要的是能快速算清税粮、理清台账的吏员,不是背得熟九章算术却算不清一个县账目的老学究。统计学基础加进去,就学数据汇总、分类核算、抽样摸排这几样,都是各级衙门天天要用的本事。”
陈博士盯着纸面的演算过程看了半晌,长叹一声,拱手服了软。散会后他特意抄了一份统计法子带回去,说要给算学馆的学生们也讲讲。
从辰时议到未时,四个重点科目的新增内容全部落定。方格让人备了便饭,众人边吃边捋剩下的吏、兵、礼、治四科。这四科在顺天试点时就打磨得相对成熟,只做了小幅微调:吏科补了公文格式与档案管理细则,兵科加了斥候侦查与城防基础,礼科补了民间婚丧礼制与祭祀规程,治科新增乡里调解与保甲管理实务,都是些落地能用的内容。
散会时天色已经擦黑,负责汇总文稿的小吏留到最后,抱着厚厚一摞改得密密麻麻的大纲,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震撼。他先前也跟着礼部办过旧科举的事,一群老学究吵上三五个月都定不下半本大纲,到这位方大人手里,一天半就拍板了所有核心内容,还句句都踩在点子上。
正收拾着文稿,就见去而复返的方格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。“对了,工科水利那部分,记得补上北方冻土层修堤的注意事项,不然派去辽东、陕甘的人照着南方的法子修,开春化冻就得塌。”
他说着走进来,拿起笔在空白处随手添了两行,字迹潇洒利落,内容精准到位,添完把笔一丢,摆摆手就走,嘴里还含糊念叨着“差点忘了这茬,回头又要返工”。
小吏低头看着那两行补充细则,愣了好半晌。
外头暮色渐浓,廊下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。他忽然觉着,外头那些说方大人全靠家世的传言,实在是错得离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