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风卷着桂香飘进婉书阁,窗台上晒着半架新收的藏书,南宫婉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狼毫,正细细校订大纲的誊抄本。
方格窝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颗蜜渍金橘,眼睛盯着檐下晃荡的风铃,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溜去工坊,看看云罗新琢磨的水轮机转不转得起来。
念头刚转到一半,管事的就轻手轻脚进来回话,说礼部仪制司的吴主事会同吏部文选司的张主事登门,想请示各省考区设置的章程。
方格捏着蜜橘的手顿了顿,暗自叹了口气。他本想着大纲交上去,起码能偷闲三五日,没成想两部的人来得这么快。南宫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眉眼弯了弯,轻声道:“去吧,正事要紧。我把这卷校完,等你回来用点心。”
方格磨磨蹭蹭起身,往前院偏厅去了。
厅里两个人等着,除了礼部的吴主事,还有吏部文选司的张主事。
科举选官本就是吏部的核心权责,考区划定、考官选派、后续授官,历来都由吏部牵头拿总主意,礼部只管考务礼仪、考场规制这些执行层面的事,更何况如今吏部尚书正是方格的父亲方远图,新政推行起来,吏部向来是最配合的。
两人见了方格先行礼,接着吴主事便捧出一册拟好的初稿,语气恭谨:“方大人,大纲既已定稿,我两部凑在一起先拟了考区的初步章程。按着旧例,十三省各设一处贡院,考官由吏部选派,各省学政配合打理考务,最后录取名单报吏部核准。大人您看看哪里需要调整,我们再改。”
方格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,大框架没差,可细处还是旧科举的老思路,地方学政权责太重,考官选聘也留了不少地方插手的口子。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指尖敲了敲封皮,没先说好与不好,反倒提起了旧科举的陈年积弊。
“两位在部里都办了十几年科举,旧科举乡试的猫腻,你们比我清楚吧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面露尴尬,点了点头。
“旧制看似是吏部选考官、学政配合,可真到了地方,考官多是本地书院出身,半数都和地方门阀沾亲带故。一届考下来,录取的近半是世家子弟、考官门生,寒门子弟就算有真才实学,也常被挤掉名额。宣德二年江南乡试舞弊案,学政勾结考官收了三万两银子,把二十个世家子弟填进了录取名单,这事闹到先帝跟前,连罢了七名官员。”方格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顺天试点是在京城脚下,陛下盯着,我亲自抓着考务,吏部全程盯着录取,自然没这些乱子。可真放到全国各省,地方上门阀盘根错节,学政、书院、地方官牵扯不清,还按着老路子来,用不了两届,新科举就得变成地方派系把持仕途的工具,和旧科举有什么分别?”
两位主事额头都浸出细汗,张口想辩解“旧科举历来如此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们也算看着新科举从无到有,自然知道这新政最要紧的就是公平,更何况有方尚书在吏部坐镇,真要定了新规矩,推行起来本就没什么阻碍,真要是重蹈旧科举的覆辙,陛下第一个不答应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两部尚书,考区的事不用按着老规矩来。”方格坐直身子,随手拿过张白纸,提笔划了几道,“先定一条总规矩:往后新科举,一概实行考教分离。”
“考教分离?”两人都皱起眉,显然头一回听这说法。
“教书是一回事,考试是另一回事,两者彻底分开。”方格笔尖落在纸上,一条条划得清楚,“各地的书院、社学,愿意怎么教就怎么教,只要按着朝廷的大纲来,朝廷不插手讲学的事,学政也只管督导地方教化、考评书院优劣。但选官考试的核心权责,全收归朝廷,由吏部把总,地方一概碰不得。”
他顺着思路往下拆解,权责划得明明白白。全国十三布政司各设一处主考区,设在各省省城;辽东、滇南、甘凉三处偏远之地增设分考点,方便边地考生就近赴考,不用千里迢迢赶去省城。考官由吏部牵头,联合各部从各司专精官员里统一选派,提前半个月到京城集结培训,考完直接回京复命,中途不许逗留。考题由京城统一拟定,密封押送,不到开考那一刻,任何人不许拆封。阅卷由朝廷派来的考官集中批阅,录取名单直接报吏部文选司核准,后续授官也全由吏部按章程来,地方官连答卷都碰不着。
“礼部和地方官府就管两件事。”方格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是考前布置考场、修缮贡院,考场上派兵丁维持秩序;二是考后护送答卷、安顿考生食宿。除此之外,地方官、地方学政不得踏入阅卷房半步,不得过问考生名次,更不许递条子、打招呼。谁敢插手,直接按舞弊论处,吏部直接革职查办。”
说白了,就是把教书的权力留给地方,把选人的实权收归朝廷。既不耽误地方办教化的名声,也从根子上断了他们靠科举织关系网的路子,防患于未然。
两位主事握着笔飞快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越记眼睛越亮。他们在部里办了半辈子科举,最头疼的就是地方说情、学政徇私,历朝历代都堵不上的窟窿,被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拆解得明明白白。尤其是吏部的张主事,心里更是透亮,这么一改,吏部的选官权彻底收归中央,再不用被地方势力掣肘,有方尚书坐镇,这事推行起来只会更顺。两人起身对着方格深深一揖,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:“大人深谋远虑,下官这就回去禀报尚书,按着您的意思重新拟章程。”
送走两位主事,方格没耽搁,当天下午就换了石青官服进宫,当面跟老赵敲定章程。
乾清宫暖阁里摆着冰盆,丝丝凉气漫开来,驱散了初秋的燥热。老赵刚批完几本漕运的折子,正捏着眉心歇神,听他说完考教分离的整套法子,以及吏部牵头、礼部配合的权责划分,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,先点出了最现实的顾虑。
“法子是好法子,权责也划得清楚。可地方上怕是要炸锅。旧科举历来是学政参与考务,这是延续了上百年的规矩。突然把考试权全收上来,各省学政、地方士绅肯定有意见,到时候朝会上吵成一片,反倒耽误进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