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天路

眼前天路共分七条,层层递进,难度逐级倍增。前路几重石阶上,隐约缀着斑驳血痕,浅浅淡淡,未曾干透,想来是今日虔诚信徒跪拜所留。之前的血泪痕迹,早已被岁岁风雨、朝朝暮雨冲刷殆尽,只余干净石阶,衬得新痕愈发刺目。世人跪拜天路,多会佩戴护具护体,可总有一些人心存执念,认定护具隔了赤诚、掩了真心,唯有以血肉相祭,方能彰显心底虔敬,是以赤身跪拜、寸步不防,任粗糙石路磨碎肌肤、浸透鲜血。

七重天路,对应七重试炼、七重天意。前六重虽艰辛,尚且在普通修士承受范围之内,可最顶级的第七重天路,却是截然不同的绝境。整条路密密麻麻嵌满锋利尖石与寒刃,都是仙器、棱角森冷、寒光凛冽,凶险至极,即便是修为臻至化神境界的大能,踏足其上也大概率灵力溃散、肉身损毁。故而十万年来,从未有人踏足第七重天路半步。须知能修至化神者,早已勘破仙途百态、手握通天法力,世间罕有困局,自然无需屈膝求神、寄望天意。

林梧曦抬眸凝望着那一条隐在云烟深处、布满利刃尖石的绝境天路,晚风掀起她的衣袍,单薄身影立在浩浩长路之下,孤绝而坚定。她心中无求富贵、无祈仙途、无愿名利,唯独牵挂一人。

若这世间真有神明,真有天道垂怜——她只求,护王离一世安稳。愿他往后惜己爱己,挣脱偏执心魔,褪去淡漠冷情,能好好活在这烟火人间,感知温暖、接纳温柔,不困执念、不堕魔道。

心念落定,林梧曦缓缓屈膝,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天路之上,身躯伏倒,郑重叩下第一个长头。

起初,石阶只沾了点点细碎血珠,是肌肤被粗粝石面磨破的浅痕。可一步一叩,步步皆痛,尖石次第划破皮肉,细密的伤口层层叠加。她不闪不避、不停不休,任由身躯一次次重重伏落,猩红血色顺着天路纹路缓缓漫延、层层晕开。行至天路中段,原本干净的石阶早已被淋漓鲜血浸透,凝成一条蜿蜒刺目的血色长路。

夜风凛冽,浸透衣衫,将满身血色黏在肌肤之上。除了脊背尚且干净挺直,她早已被鲜血裹覆,发丝濡湿黏在颊边,眉眼沉静却藏着极致仓皇。世人皆知她心怀天下、胸藏苍生,可唯有她自己清楚,她的道心之中,从来公私两难、苍生与情爱难全。她最怕终有一日,天下大义在前,苍生福祉为重,她会身不由己,为护世间安稳,亲手负了王离,弃他于黑暗,眼睁睁看他被心魔吞噬、堕入魔道。

她绝不容许这般结局发生。她必须扭转他既定的偏执心性,斩断他命中注定的魔途,护住那个尚未沉沦的少年,护住心底唯一的执念。

天路后半程,凶险更甚从前,利刃穿肌、尖石刻骨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林梧曦浑身伤口崩裂不止,鲜血汩汩流淌,几近流干。原本猩红刺目的血色长路,反倒渐渐淡了色泽,只因她早已无血可渗、无血可流。剧痛侵蚀神魂,体力早已透支殆尽,四肢百骸酸软脱力,每一次俯身叩首都要耗尽残存所有力气。为撑完这漫漫长路,她别无选择,咬牙引燃体内精血,以神魂之力支撑残破肉身,凭一口执念强撑不倒。

视线早已模糊,耳畔只剩自己沉重破碎的喘息声与额头叩击石阶的闷响。十步、九步、八步……两步……最后一步。

长夜终尽,天边沉沉夜色缓缓褪去,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鱼肚白,破晓的晨光穿透层层云烟,轻柔洒落,落在她苍白残破、染满血污的眉眼之间。

暖光拂面,一瞬清明。

林梧曦僵在原地,叩首的动作骤然凝滞。漫天执念、满心虔诚,在这一缕晨光中轰然碎裂。她怔怔抬眸,眼底的偏执与恳切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寒凉的清醒。